第1章
以愛為牢,囚你終生
,整座濱海城都陷進了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里。白日里喧囂鼎沸、車水馬龍的中央***商務區,早已褪去了白天的繁華與擁擠,只剩下零星幾棟寫字樓還亮著微弱的燈光,如同深海里浮沉的孤舟,在潮濕的夜霧中忽明忽暗。街道上空無一人,晚風卷著初春的寒意掠過柏油路面,卷起幾片干枯的落葉,又悄無聲息地落下,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,唯有少數為生活奔波的人,還在黑暗里獨自撐著疲憊的身軀,與現實苦苦對峙。,就坐落在這棟二十層寫字樓的最角落。,被沈知意收拾得干凈整潔,簡約的北歐風裝修,原本應該溫馨又舒適,可在深夜慘白刺眼的白熾燈照射下,卻顯得格外清冷孤寂。燈光毫無溫度地鋪滿每一寸地面,將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照得一清二楚,在地板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。辦公桌的邊緣,散落著厚厚一疊設計圖紙,最上面的幾張被反復修改過,線條密密麻麻,邊緣被指尖摩挲得微微發卷,甚至有些地方已經被汗水浸得微微發軟。鍵盤旁擺著兩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,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早已干涸,只留下兩道淺淡的水漬,像兩道無人在意的淚痕。。,料子柔軟貼身,襯得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單薄,袖口被她隨意地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會斷裂的手腕,腕骨凸起,膚色是常年熬夜缺少日曬的蒼白。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那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,無論多累、多崩潰,都不愿意在人前露出半分脆弱,哪怕此刻偌大的工作室里,只有她一個人。可那份刻意維持的挺直,終究掩蓋不住渾身散發出的疲憊,像是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,隨時都有可能轟然斷裂。,眼白里布滿了密密麻麻的***,連原本清澈透亮的瞳孔,都蒙上了一層疲憊的渾濁。連續三天三夜,她合眼休息的時間加起來,還不到七個小時。每一次閉上眼睛,腦海里都會自動浮現出甲方苛刻的要求、財務焦急的催促、員工忐忑的目光,還有家里那個等著她回家的小姑娘,讓她根本無法安心入眠。,工作群的消息提示音每隔幾分鐘就會刺耳地響起,紅色的未讀數字不斷跳動,像一記記重錘,狠狠砸在她的心上。王總:沈總監,第三版方案我還是不滿意,整體風格偏離要求,細節全部重做,明天早上八點我必須看到終稿,不然直接按合同解約,所有損失由你們工作室承擔。
財務小周:姐,工作室的賬戶我剛查過了,余額只剩下八千二百三十六塊錢,月底的房租三萬塊,還有四個員工的工資五萬塊,加起來整整八萬,我們實在撐不下去了,再不到款,這個月恐怕都過不去。
合作廠張經理:小沈啊,不是我不幫你,尾款不到位,廠里絕對不會發物料,逾期違約的話,我們也沒辦法負責,你還是盡快想辦法湊錢吧。
一條接著一條的消息,沒有一句安慰,沒有一句體諒,全是催促、指責、壓力與絕境。樁樁件件,像千斤巨石一般,毫無緩沖地狠狠壓在她的肩頭,勒得她喘不過氣,壓得她幾乎要匍匐在地。
這家名為“知意”的設計工作室,是她從大學畢業就開始籌備的心血,一點一滴,一磚一瓦,全是她用五年的青春、汗水與積蓄撐起來的。這里不僅是她的事業,更是她和沈知念在這座冰冷城市里安身立命的根本,是她們姐妹倆唯一的家,唯一的依靠。
十年前,父母因為意外雙雙離世,留下她們兩個還未成年的女孩,在世間孤苦無依。從那天起,沈知意就告訴自已,她必須長大,必須堅強,必須成為沈知念的天,為她擋住所有風雨,給她一個安穩溫暖的家。她放棄了保送讀研的機會,放棄了大城市大廠的offer,一頭扎進創業的洪流里,從最開始的接小單子、跑市場,到后來慢慢擁有自已的小工作室,她一個人扛下了所有。
選品、畫圖、對接客戶、談合同、催尾款、處理員工矛盾、應對甲方刁難……所有的事情,她都親力親為,沒有人心疼她的累,沒有人分擔她的苦,更沒有人在她撐不住的時候,對她說一句“有我在”。她不敢倒下,也不能倒下,因為她知道,她的身后空無一人,只有一個需要她守護的妹妹。
指尖早已被深夜的寒氣凍得冰涼,僵硬得幾乎不聽使喚,鼠標滑動的速度越來越慢,屏幕上那些精致流暢的設計線條,在她疲憊到極致的視線里,開始不斷重影、旋轉、扭曲,最后變成一團模糊不清的霧,讓她根本無法分辨。她用力眨了眨眼睛,想讓自已清醒一點,可太陽穴卻傳來一陣陣尖銳的脹痛,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狠狠扎著她的大腦。
就在這時,一股突如其來的心悸,毫無預兆地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。
不是普通的心慌,是那種尖銳刺骨的悶痛,瞬間從胸口炸開,順著四肢百骸瘋狂蔓延,每一條血管,每一寸肌膚,都被這股劇痛席卷。呼吸在同一秒變得急促而困難,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嚨,空氣無法進入肺部,每一次用力吸氣,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,胸口悶得發慌,眼前陣陣發黑。
沈知意瞬間慌了神。
她知道自已的身體早就亮起了紅燈,只是一直硬撐著不肯在意。她伸手想去夠桌角那瓶醫生開的速效救心丸,指尖已經碰到了冰涼的藥瓶,可手臂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,軟軟地垂了下去,連抬起的力氣都沒有。她不甘心,撐著桌沿想勉強站起來,雙腿卻完全不聽使喚,眼前最后一點光亮徹底消失,整個人失去了所有平衡,朝著冰冷堅硬的地板,直直地砸了下去。
“砰——”
一聲沉悶的巨響,在空無一人的寂靜工作室里,顯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身體與地面撞擊的瞬間,劇烈的疼痛從后背傳來,可沈知意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了。意識像被洶涌的潮水一點點吞噬,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,電腦的燈光、窗外的夜色、桌上的圖紙,所有的一切都在快速模糊、消散。她想掙扎,想睜開眼睛,想爬起來,可身體卻沉重得如同千斤墜,只能任由黑暗將自已徹底吞沒。
在意識徹底消散的最后一秒,她腦子里沒有閃過瀕臨破產的工作室,沒有閃過咄咄逼人的甲方,沒有閃過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債務,唯一清晰浮現的,只有家里那個還在等她回家的小姑娘。
沈知念。
她的念念,還坐在沙發上,等著她回去喝一杯溫牛奶。
她答應過念念,今天一定會早點回家的。
對不起……念念,姐姐好像,要失約了……
這是沈知意陷入無邊黑暗前,最后一個念頭。
同一時刻,城南的溫馨公寓內。
與寫字樓冰冷壓抑的氛圍截然不同,這間公寓被布置得溫暖而柔軟,暖**的落地燈灑下柔和朦朧的光線,將客廳的每一個角落都裹上了一層溫情的濾鏡。淺灰色的布藝沙發,毛茸茸的地毯,墻上掛著姐妹倆的合照,每一處細節,都透著歲月靜好的氣息。
這里是沈知意為沈知念打造的避風港,也是沈知念心中,全世界最安全、最離不開的地方。
小茶幾上,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牛奶,陶瓷杯是姐妹倆專用的款式,杯身上印著一只可愛的小白兔,那是沈知念最喜歡的圖案。她特意熱好牛奶,等姐姐回來喝,可從晚上十點等到凌晨三點,牛奶涼了又熱,熱了又涼,反復了無數次,最終還是徹底失去了溫度。
沈知念蜷縮在沙發的最角落,小小的身子緊緊縮成一團,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貓。她懷里抱著沈知意常用的抱枕,抱枕上殘留著姐姐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,那是她聞了二十年、刻進骨血里的味道,是能讓她安心的味道。可此刻,這股熟悉的香味,卻無法安撫她心底瘋狂滋生的恐慌。
墻上的掛鐘,滴答,滴答,滴答。
每一聲緩慢的跳動,都像一把小錘子,一下下敲在她的心臟上,讓她的不安隨著時間的推移,一點點被放大,最后變成淹沒一切的恐懼。
姐姐說過,晚上十點一定回家。
可現在,已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。
五個小時,三百分鐘,一萬八千秒。
她給姐姐打了整整二十通電話,每一次都只有冰冷的無人接聽提示音;她給姐姐發了上百條微信消息,從溫柔的提醒,到焦急的詢問,再到近乎哀求的催促,可對話框里,永遠停留在她發出的最后一句,沒有已讀,沒有回復,沒有任何回音。
沈知念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機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屏幕的光映在她清澈的杏眼里,映出滿滿的慌亂與無措。
她不是普通的擔心。
是從骨髓深處一點點爬出來的、蝕骨噬心的恐懼。
她和沈知意沒有血緣關系,這件事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。她是孤兒院被遺棄的孩子,是沈家夫婦領養了她,給了她一個家。可養父母離世太早,在她最黑暗、最無助、最絕望的時候,是沈知意牽起她的手,告訴她“念念不怕,姐姐在”。
二十年。
整整二十年。
從四歲到二十四歲,沈知意是她的姐姐,是她的母親,是她的父親,是她的朋友,是她的全世界,是她活在這世上唯一的光,唯一的救贖,唯一的意義。
她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有沈知意一個人。
她的世界很大,大到裝下沈知意,就再也容不下任何東西。
她不能失去姐姐,絕對不能。
哪怕是一分一秒的分離,都讓她痛苦不堪,更何況是五個小時杳無音信,生死未卜。
“姐姐……”
她小聲呢喃著,聲音細細軟軟,卻帶著止不住的顫抖,清澈的眼眶里瞬間蓄滿了淚水,淚珠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抱枕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她咬著下唇,不讓自已哭出聲,可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,心底的恐慌已經快要將她徹底吞噬。
再也坐不住了。
一秒都等不下去了。
沈知念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,動作急促而慌亂,連拖鞋都來不及穿,白皙纖細的赤腳直接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。初春的深夜,地面寒氣刺骨,冰冷的溫度順著腳底瞬間竄遍全身,可她卻像完全沒有知覺一樣,絲毫不在意,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。
玄關的衣架上,掛著她的外套,是姐姐去年給她買的米色羽絨服,柔軟又暖和。可她此刻根本沒有時間去拿,目光死死盯著鞋柜上的車鑰匙,一把抓在手里,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她甚至沒有關客廳的燈,沒有鎖上門,就像一只瘋了的小獸,不顧一切地沖向門口,沖向未知的黑暗。
電梯停在三十層,數字緩慢地往下跳動,每一個數字的變化,都漫長到如同一個世紀。
沈知念站在電梯口,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急促,眼底那層溫順乖巧的外殼,已經開始一點點裂開,露出底下深藏的急躁與瘋狂。她抬手狠狠砸了兩下電梯按鈕,金屬面板被砸得發出沉悶的聲響,可電梯依舊不緊不慢地下降。
“太慢了……太慢了!”
她低聲嘶吼一句,再也無法忍受這煎熬的等待,轉身猛地推開消防通道的門,光著腳,一步三階地狂奔而下。冰冷堅硬的臺階硌著她的腳底,劃出細小的紅痕,疼痛清晰傳來,可她卻渾然不覺,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:快點,再快點,去找到姐姐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被她急促沉重的腳步聲驚醒,一亮一滅,光影交錯,映著她慘白慌亂的小臉,映著她眼底快要溢出來的恐懼與偏執。
一層,兩層,三層……
三十層的高樓,她就這樣赤腳狂奔而下,沒有絲毫停頓,沒有絲毫退縮。
沖到地下**,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輛白色的小轎車,那是姐姐省吃儉用給她買的代步車,說讓她出門方便一點。她拉開車門,重重地關上,動作急促而粗暴,與平時溫柔靦腆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**鑰匙,發動引擎。
“嗡——”
發動機的轟鳴聲瞬間劃破了地下**的寂靜,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。沈知念握緊方向盤,眼底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,只有一片孤注一擲的決絕。車速表的指針瘋狂飆升,她將油門踩到底,車子像一道白色的閃電,沖出**,沖進深夜的街道。
紅燈?不管。
限速?無視。
斑馬線?不停。
罰單?扣分?車禍?
所有的后果,所有的規則,所有的危險,在這一刻都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。
她不怕懲罰,不怕受傷,不怕死亡,什么都不怕。
她唯一怕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晚一步。
怕自已晚一步趕到工作室,怕自已推開那扇門,看到最不敢想象、最讓她崩潰的畫面。
怕姐姐出事,怕姐姐離開她,怕姐姐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看著她。
車子在空曠的馬路上飛速疾馳,晚風從車窗灌進來,吹亂了她的長發,吹得她眼睛生疼,可她依舊死死盯著前方,目光猩紅,神情瘋魔。
十幾分鐘的路程,她硬生生縮短到五分鐘。
車子一個急剎,停在寫字樓樓下,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。沈知念解開安全帶,推開車門,連車都忘了鎖,瘋了一樣沖進寫字樓大廳,沖向電梯。
電梯到二十層的速度,依舊讓她無法忍受。
她再次轉身,爬樓梯。
一層一層,赤腳踩在冰冷的臺階上,心臟狂跳,幾乎要沖破胸腔。
終于,她沖到了工作室門口。
那扇熟悉的木門,此刻虛掩著,留著一條窄窄的縫隙,像一張沉默的嘴,預示著里面可怕的真相。
沈知念的呼吸,在這一刻驟然停止。
她伸出手,指尖顫抖得厲害,幾乎無法控制,緩緩推開了那扇門。
下一秒,時間仿佛靜止。
她渾身的血液,在瞬間徹底凍僵,凝固在血**,連心跳都停止了跳動。
工作室里慘白的燈光下,沈知意靜靜地躺在辦公桌旁的地板上。
臉色白得像一張毫無生氣的宣紙,嘴唇沒有半分血色,淡得近乎透明。烏黑的長發散亂地鋪在冰冷的地面上,襯得那張清麗的臉龐愈發蒼白脆弱。雙目緊緊閉著,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,一動不動,沒有呼吸的起伏,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,像一尊被打碎了靈氣的瓷娃娃,脆弱得一碰就碎。
世界,在沈知念的眼前,徹底崩塌。
“姐姐——!!!”
一聲撕心裂肺、近乎瘋魔的嘶吼,沖破喉嚨,響徹整個寂靜的走廊。
所有平日里偽裝的乖巧、溫柔、軟糯、懂事,所有在姐姐面前維持的溫順無害,在這一刻,徹底碎裂、崩塌、灰飛煙滅。那個連說話都細聲細氣、連踩死一只螞蟻都不忍心的小姑娘,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被恐懼和絕望逼瘋的偏執者。
她瘋了一樣撲過去,膝蓋狠狠磕在堅硬的桌角上,“咚”的一聲,鉆心刺骨的疼痛瞬間傳來,可她卻像完全感覺不到一樣,沒有絲毫停頓,沒有絲毫猶豫。她跪在地上,雙手顫抖著伸向沈知意,指尖因為恐懼而不停發抖,小心翼翼、近乎虔誠地探向姐姐的頸動脈。
一秒,兩秒,三秒……
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跳動,輕輕觸碰到她的指尖。
還活著。
姐姐還活著。
緊繃到極致的神經,在這一瞬間轟然斷裂,沈知念再也忍不住,失聲痛哭起來。
哭聲嘶啞、破碎、絕望,帶著瘋魔般的崩潰與后怕,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安靜靦腆的女孩。她趴在沈知意身邊,眼淚瘋狂地涌出,砸在姐姐冰冷的臉頰上,滾燙的淚水,卻暖不熱姐姐冰涼的皮膚。
“不準睡……姐姐你不準睡……”
“醒醒好不好……我求求你醒醒……我只有你了……我真的只有你了……”
“你只能是我的……誰都不能把你帶走……你不能離開我……絕對不能……”
她一邊哭,一邊伸出手臂,小心翼翼卻又緊緊地將沈知意打橫抱進懷里。
沈知意本就清瘦,此刻昏迷虛弱,更是輕得像一片羽毛。可沈知念的身材同樣單薄纖細,平日里連一桶水都提不動,此刻卻爆發出了驚人到不可思議的力量。她緊緊抱著姐姐,仿佛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,生怕一松手,姐姐就會化作青煙消失不見。
她抱著沈知意,跌跌撞撞地站起身,腳步虛浮,卻異常堅定,一步步朝著門口走去。長發散亂,赤腳冰涼,衣衫不整,淚流滿面,此刻的她,狼狽不堪,卻眼神瘋魔,帶著一股毀**地的偏執。
沖進電梯,沖出寫字樓,將沈知意輕輕放在副駕駛座上,小心翼翼地系好安全帶,把自已身上唯一的外套脫下來,輕輕蓋在姐姐身上,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,與剛才瘋魔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做完這一切,她再次坐進駕駛座,一腳油門踩到底。
車子再次瘋狂沖出,一路連闖三個紅燈,朝著市中心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她的眼里,只有副駕駛上那個昏迷的人。
姐姐,別怕,馬上就到醫院了。
姐姐,你一定要撐住,一定要等我。
姐姐,你不能死,你死了,我也活不下去了。
急救室的紅燈,高高亮起,刺眼而醒目,像一道宣判,懸在走廊的墻壁上,也懸在沈知念的心上。
冰冷的白色走廊,空無一人,只有消毒水的味道,刺鼻而冷漠。
沈知念蹲在墻角,后背緊緊抵著冰涼堅硬的瓷磚,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入體內,可她卻絲毫不在意。她雙手死死攥著自已的頭發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發白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刺破皮膚,滲出血絲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觸目驚心,可她卻渾然不覺疼痛。
她低著頭,長發遮住了她的臉,看不清表情,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,暴露了她內心的崩潰。
平日里那雙清澈干凈、盛滿溫柔與乖巧的杏眼,此刻被藏在發絲的陰影里,翻涌著從未有人見過、也從未有人敢想象的偏執、戾氣、陰鷙與瘋狂。
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占有欲,一種刻進骨血的執念。
為什么?
為什么姐姐會躺在里面?
是工作。
是那個該死的、奪走***的工作室。
是那些咄咄逼人、毫無人性的甲方。
是那些源源不斷、壓垮姐姐的壓力與債務。
是所有那些外來的、骯臟的、討厭的人和事。
是它們,把她的姐姐逼到了暈倒在地,逼到了生死一線,逼到了離開她的邊緣。
如果沒有工作室,姐姐就不用熬夜。
如果沒有甲方,姐姐就不用受委屈。
如果沒有那些壓力,姐姐就不會累到暈厥。
如果沒有這些東西,姐姐就可以永遠陪在她身邊,安安穩穩,安安靜靜,只屬于她一個人。
恨意,像瘋狂滋生的黑色藤蔓,在她的心底瘋狂蔓延,纏繞著心臟,一圈又一圈,勒得她喘不過氣,幾乎要窒息。
她恨。
恨所有搶走姐姐的東西。
恨所有讓姐姐受傷的人。
她要毀掉這一切。
毀掉工作室,毀掉甲方,毀掉所有干擾她們姐妹的人和事。
她要把姐姐鎖在身邊,鎖在一個只有她們兩個人的地方,誰都找不到,誰都搶不走。
讓姐姐,永遠,永遠,只屬于她一個人。
這是沈知念此刻,唯一的念頭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漫長到煎熬。
不知過了多久,急救室的門,終于被緩緩推開。
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,摘開口罩,臉上帶著疲憊,語氣平靜而官方:“你是病人家屬吧?放心,患者沒有生命危險,只是長期過度勞累、精神高度緊張引發的心肌缺血,短暫性暈厥,后續只要好好靜養,不要再熬夜勞累,慢慢調理就會恢復。”
一句話,如同一顆定心丸,狠狠砸醒了陷入瘋魔與恨意中的沈知念。
她緩緩抬起頭,凌亂的發絲從臉上滑落,露出那雙通紅的眼睛。
眼底翻涌的戾氣、瘋狂、偏執、陰鷙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一寸寸褪去,一點點收斂,重新被她小心翼翼**進心底最深處。
溫順、柔軟、乖巧、無害的面具,再次嚴絲合縫地覆上她的臉龐。
眼眶依舊通紅,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,鼻尖紅紅的,嘴唇微微顫抖,看上去脆弱又可憐,像一只受了傷的小動物,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,絕不會將她與剛才那個瘋魔偏執的人聯系在一起。
“謝……謝謝醫生……”
她輕聲開口,聲音細細軟軟,帶著哭后的沙啞,溫順得不像話。
醫生點點頭,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,便轉身離開。
沈知念緩緩站起身,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一步一步,緩慢而輕柔地走向病房。
病房里很安靜,消毒水的味道淡了很多。
沈知意躺在潔白的病床上,還在昏睡,臉色依舊蒼白,呼吸平穩而輕柔,長長的睫毛垂著,像一只安靜的蝴蝶。
沈知念輕輕走到床邊,小心翼翼地坐下,動作輕得生怕驚擾了姐姐。
她伸出手,輕輕握住姐姐冰涼的手,指尖一點點摩挲著姐姐纖細的指節,動作溫柔得能滴出水來,眼神里滿是心疼與依戀,看上去純良無害。
病房里很靜,只有儀器輕微的滴答聲。
沒有人看見。
在沈知意看不見的死角,在無人注視的陰影里,沈知念緩緩低下頭,嘴角輕輕上揚。
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、極隱秘,卻帶著絕對占有欲與決絕的弧度。
她將嘴唇湊到沈知意的耳邊,聲音輕得像一陣耳語,溫柔,卻冰冷,帶著不容置疑的偏執,在安靜的病房里緩緩飄散。
“姐姐,你聽到了嗎?”
“以后,我不會再讓你累到了。”
“以后,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了。”
“再也不會了。”
“你的世界里,只能有我。”
“而我,會把你牢牢鎖在我身邊,一輩子。”
窗外的夜色,依舊濃稠。
溫柔的囚籠,從這一刻起,悄然編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