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折盡春風燼
,未央宮迎來了它的新主人。,宮門外便傳來整齊劃一的馬蹄聲,驚得枝頭棲息的鳥雀四散飛逃。一列玄甲騎兵護著一輛朱漆馬車,自朱雀大街疾馳而來,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聲如雷霆。“**女入宮,好大的排場。”鳳棲宮暖閣里,素月一邊為南宮清芷梳頭,一邊小聲嘀咕,“奴婢聽前頭的小太監說,光是嫁妝就裝了三十六車,護送的都是**軍里的精銳,個個腰間配著刀呢。”,今日她特意選了一支金步搖,流蘇垂在鬢邊,隨著動作輕輕搖曳。海棠紅的宮裝換成了更為莊重的絳紫色,領口袖口繡著繁復的云紋,這是長公主在正式場合的裝束。“**世代掌兵,戍守邊疆,先帝在時便特許**女眷可佩短刃入宮。”她淡淡說,“江浸月此番入宮,不只是嫁女,更是**向新帝表忠心的儀式。聲勢越大,越顯誠意。可這也太張揚了……”素月嘀咕。“張揚才好。”南宮清芷起身,撫平衣袖上的褶皺,“越張揚,越能攪動這潭死水。”,窗外忽然傳來禮炮聲,那是迎接貴妃入宮的儀仗。九聲禮炮,是貴妃之位的最高規格。
南宮清芷走到窗邊,望著未央宮的方向。那里宮門大開,玄甲騎兵分列兩側,一名紅衣女子從馬車上下來,身姿挺拔如松。隔得太遠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見她腰間佩著的短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。
“系統提示:關鍵人物江浸月已入宮。人物資料載入中……”
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,緊接著是一連串信息:
“江浸月,十六歲,**嫡長女。父江鎮北,鎮北將軍,掌北境三十萬大軍。兄江乘風,少將軍,戍守西陲。江浸月自幼習武,精通騎射,性格剛烈果決。入宮目的:維系**榮耀,制衡文官勢力。結局預測:三年后因通敵罪被打入冷宮,五年后**,救駕身亡。”
南宮清芷眼神微動。
三年后通敵罪……算算時間,正是**軍在北境大敗,朝堂嘩然之時。她記得系統之前提示過,江浸月父兄三月后將被誣陷通敵,看來這局棋,早已有人布下了。
“長公主,”素月輕聲提醒,“按規矩,新入宮的妃嬪三日內需拜見各宮主位。江貴妃今日怕是會來鳳棲宮。”
“她不會今日來。”南宮清芷轉身,“江浸月何等驕傲,怎會第一天就低頭?至少要等明日,甚至后日。”
正說著,外間傳來通報:“長公主,未央宮派人送來拜帖。”
素月一愣,連忙出去接了帖子回來。南宮清芷展開,上面是遒勁有力的字跡,不似閨閣女子所寫:“臣妾**浸月,奉旨入宮,本應即刻拜見長公主。然舟車勞頓,儀容不整,恐失禮數。特請明日巳時,未央宮設宴,邀長公主及諸宮姐妹共聚,以全禮數。”
落款處蓋著一方私印,印文是“江”字,周圍環繞著虎頭紋**軍的標志。
“她倒聰明。”南宮清芷將拜帖放在案上,“不親自來拜,反設宴相邀,既全了禮數,又彰顯了地位。這是告訴所有人,未央宮不是她能隨意踏足之地,要見,得去她的地盤。”
素月皺眉:“那長公主去嗎?”
“去,為何不去?”南宮清芷笑了,“本宮也想看看,這位將門虎女,到底有幾分成色。”
次日巳時,未央宮。
南宮清芷到時,宮門外已停了幾頂軟轎。今日來的不只是她,還有幾位早先入宮的低位嬪妃都是朝中三四品官員的女兒,入宮半年多,位份最高的也只是個嬪。
這些女子見南宮清芷下轎,連忙上前行禮,個個低眉順眼,不敢多言。南宮清芷淡淡應了,目光掃過未央宮朱漆大門,門楣上懸著新制的匾額,金漆大字“未央宮”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“長公主駕到。”太監高聲通報。
宮門應聲而開。兩名身著勁裝的宮女分立兩側,腰間竟也佩著短劍。這裝扮在后宮實屬罕見,幾位嬪妃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南宮清芷神色不變,緩步而入。
未央宮內里的布置與尋常宮殿截然不同。沒有那些繁復的紗幔珠簾,反而處處透著簡練大氣。正殿里擺的不是太師椅,而是鋪著虎皮的紫檀木椅。墻上掛的不是山水字畫,而是一張巨大的北境輿圖,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關隘、駐軍。甚至連熏香都不是尋常的龍涎香、檀香,而是帶著淡淡藥草味的松香。
“臣妾**,拜見長公主。”
一道清亮的聲音從殿內傳來。
南宮清芷抬眼看去。正殿主位上,一名紅衣女子起身行禮。她今日未穿宮裝,反而是一身改良過的紅色騎裝,腰間束著玄色革帶,佩一柄鑲著紅寶石的短劍。頭發高高束起,用金冠固定,幾縷碎發垂在頰邊,襯得那張臉英氣逼人。
這就是江浸月。十六歲的年紀,眉眼間卻已褪去少女的稚嫩,取而代之的是沙場磨礪出的銳利。她行禮時脊背挺直,動作干凈利落,不帶半分嬌柔。
“貴妃免禮。”南宮清芷在主位左側坐下這是長公主的位置,僅次于帝后。
江浸月直起身,目光與南宮清芷對上。那雙眼睛很亮,像淬過火的刀鋒,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。
“早聞長公主大名,今日得見,果然風姿不凡。”她開口,聲音爽朗,“臣妾在邊疆時常聽父親提起,說長公主聰慧過人,先帝在時便常贊您女中諸葛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既抬了南宮清芷,又點明**與先帝的淵源。幾位嬪妃聽得心驚,都不敢插話。
南宮清芷微微一笑:“貴妃過譽。本宮久居深宮,不過是讀了幾本書罷了。倒是**世代戍守邊疆,保家衛國,才是真正的功勛。”
“保家衛國是武將本分。”江浸月在主位坐下,手按在腰間劍柄上,這個動作她做得很自然,顯然習慣如此,“只是朝中某些文臣,總覺我們武將粗鄙,不懂禮數。如今臣妾入宮,倒要讓他們看看,武將之女,也能坐穩這后宮之位。”
這話已是鋒芒畢露。幾位嬪妃臉色微變,有人忍不住小聲咳嗽。
南宮清芷端起茶盞,輕抿一口。茶是北境特有的苦茶,入口極澀,回味卻甘。她放下茶盞,看向江浸月:“貴妃此言差矣。后宮女子,不論出身文武,都是侍奉皇上的姐妹,何來高低之分?”
“長公主說得是。”江浸月嘴上應著,眼神卻依舊銳利,“只是臣妾性子直,有一說一。這后宮歷來是文官女兒的天下,琴棋書畫、詩詞歌賦,我們這些武將之女確實比不過。但若論騎馬射箭、排兵布陣,她們也未必強過我們。”
殿內氣氛一時凝滯。
南宮清芷忽然笑了:“貴妃這話,讓本宮想起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先帝的元后,孝懿皇后。”南宮清芷緩緩道,“她也是將門之女,當年隨先帝南征北戰,曾單槍匹馬殺入敵營,救出被困的先帝。后來入主中宮,整頓后宮,定下許多規矩。其中一條便是:后宮女子,當各展所長,文有文道,武有武道,不必強求一致。”
江浸月眼神微動:“孝懿皇后……臣妾聽父親提起過。父親說,若孝懿皇后還在,邊疆戰事不至于如此艱難。”
這話里的意思,已是暗指如今的文官集團掣肘武將。幾位嬪妃聽得冷汗直冒,恨不能立刻告退。
南宮清芷卻面色不變:“貴妃慎言。如今皇上圣明,朝中文武各司其職,邊疆穩固,何來艱難之說?”
江浸月盯著她看了片刻,忽然大笑:“長公主果然謹慎。是臣妾失言了。”
她起身,走到殿中那幅北境輿圖前,手指點在一處關隘:“這里是雁門關,臣妾兄長戍守之地。三個月前,北狄三萬鐵騎來犯,兄長率八千守軍苦戰七日,最終擊退敵軍,斬敵首五千。捷報傳回,朝中卻有***兄長擅開邊釁、耗費糧草。”
她轉身,目光掃過在場眾人:“諸位可知,那一戰陣亡的兩千將士,他們的撫恤銀兩,至今還未全部發下?”
殿內鴉雀無聲。
南宮清芷靜靜看著她。江浸月這番話,看似在抱怨,實則是在表態,她在告訴所有人,**軍的委屈,**的不滿,以及她入宮后絕不會忍氣吞聲的立場。
“貴妃,”一位膽大的嬪妃小聲開口,“這些朝堂之事,后宮不宜……”
“后宮不宜議論?”江浸月打斷她,冷笑,“那為何前朝那些文臣,總愛把后宮之事拿來說道?今日說某妃奢侈,明日說某嬪逾矩。輪到我們武將家的事,就成了后宮不宜?”
那嬪妃被她噎得說不出話,臉漲得通紅。
南宮清芷放下茶盞,瓷器與木案碰撞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。
“貴妃,”她緩緩開口,“今日設宴本是為了姐妹相聚,這些朝堂之事確實不宜在此多說。”
江浸月挑眉:“長公主也覺得臣妾話多了?”
“不。”南宮清芷起身,走到她身邊,與她并肩站在那幅輿圖前,“本宮只是覺得,有些話該說給該聽的人聽。在這里說無用。”
江浸月側頭看她。兩人離得很近,她能看見南宮清芷眼中平靜無波的神色,那不是畏懼,也不是贊同,而是一種更深沉的、讓人看不透的東西。
“那長公主覺得,”江浸月壓低聲音,“該說給誰聽?”
南宮清芷沒有回答,只是抬手,指尖輕輕拂過輿圖上的某處關隘。那是**軍主力駐扎之地。
“貴妃可知,這世上最鋒利的兵器是什么?”
江浸月一愣:“刀?劍?還是長槍?”
“都不是。”南宮清芷收回手,轉身走回座位,“是人心。刀劍**見血,人心**不見血。**軍能在沙場上退敵三萬,卻未必防得住朝堂上的暗箭。”
江浸月瞳孔微縮。
南宮清芷坐下,重新端起茶盞:“貴妃今日所言,本宮記下了。但本宮也要提醒貴妃一句:這后宮不比邊疆,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貴妃剛烈,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”
“長公主是在警告臣妾?”江浸月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不。”南宮清芷抬眼,與她對視,“本宮是在提醒。提醒貴妃,既然入了這盤棋,就得懂棋局的規矩。否則,再好的將帥,也可能成為棄子。”
這番話說完,殿內死一般寂靜。
幾位嬪妃大氣都不敢出,只覺脊背發涼。她們原以為今日只是尋常聚會,沒想到竟撞見這樣針鋒相對的局面。
江浸月盯著南宮清芷,許久,忽然笑了。這次的笑與之前不同,少了幾分鋒芒,多了幾分深意。
“長公主果然如傳聞所言,”她拱手,竟行了個武將的禮,“臣妾受教了。”
南宮清芷微微頷首:“貴妃客氣。今日茶也喝了,話也說了,本宮宮中還有事,便先告退了。”
她起身,幾位嬪妃如蒙大赦,連忙跟著站起來。
江浸月親自送她到宮門口。臨別時,她忽然低聲道:“長公主,臣妾父親讓臣妾帶句話給您。”
南宮清芷腳步一頓。
“什么話?”
“父親說,先帝臨終前曾召他入宮,交代了三件事。其中一件便是:若朝中有變,**軍可聽長公主調遣。”
這話說得極輕,只有兩人能聽見。
南宮清芷眼神微凝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江將軍言重了。本宮一介女流,何德何能調遣大軍?”
“臣妾只是傳話。”江浸月深深看了她一眼,“話已帶到,長公主請慢走。”
南宮清芷微微頷首,轉身上了軟轎。
轎簾落下,隔絕了視線。她靠在轎內,閉上眼睛。
系統提示音響起:“檢測到關鍵劇情點觸發:**軍的支持。此線索與后續**通敵案相關,請宿主妥善利用。”
南宮清芷沒有回應。
她腦海中回響著江浸月最后那句話。先帝臨終前召見江鎮北,交代**軍可聽她調遣……這事她竟全然不知。
先帝啊先帝,您到底布下了多少暗棋?
軟轎行至鳳棲宮,素月迎上來,見她神色凝重,小心翼翼地問:“長公主,未央宮那邊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南宮清芷下轎,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,“素月,去查查江浸月入宮前,**與哪些朝臣來往密切。尤其是……謝家。”
素月一愣:“謝家?謝尚書家?”
“嗯。”南宮清芷抬眼,望向遠處太極殿的方向,“本宮總覺得,江浸月今日這番話,不只是說給本宮聽的。”
她想起江浸月提到的那封**奏折。擅開邊釁、耗費糧草,這種罪名最可能出自誰之手?
戶部尚書謝謙,主管錢糧。謝家與**素無來往,但謝家那位即將入宮的女兒謝韞知,卻是以“精于算計”聞名。
巧合嗎?
南宮清芷勾了勾唇角。
這盤棋,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而此時,未央宮內,江浸月屏退左右,獨自站在那幅輿圖前。她手指撫過兄長戍守的關隘,眼神漸冷。
“父親,”她低聲自語,“您讓我試探長公主,女兒試過了。她確實如您所說,深不可測。只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:“女兒總覺得,她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枚棋子。”
窗外有風吹過,卷起幾片枯葉。未央宮的松香在殿內彌漫,帶著北境特有的蒼涼。
江浸月握住腰間短劍,劍柄上那顆紅寶石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光。
“但無論如何,”她挺直脊背,目光銳利如刀,“既然入了這宮,女兒就不會任人擺布。**的榮耀,女兒自會守住。哪怕,要以身為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