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寒枝棲雪
,天色沉得像要塌下來。,皇宮卻籠罩在一片反常的悶熱里。,壓著宮殿的飛檐,不見一絲風。,昏黃的光在厚重的空氣中掙扎。,只有遠處斷續傳來的悶雷。,昏黃的燭光在凝滯的空氣中搖曳,將人影拉得晃動而扭曲。,腳下卻不敢有絲毫停滯,只機械地、沉默地往返于產床與殿門之間。,暗紅色的液體隨著匆忙的步伐微微晃蕩。
一盆端出去,那顏色尚是驚心的鮮紅。不過片刻,又一盆端至近前,那紅已沉淀得發暗發黑。
江雪青躺在床上,汗水與血污浸透了她。
“娘娘,用力啊!已經看見頭了!”
產婆的聲音遙遠而不真實。
……
片刻之前,椒房殿內,熏爐吐著安神的淡香,卻壓不住那碗每日準時呈上的參湯特有的、微苦的氣味。
江雪青倚在軟枕上,素手輕緩地**高高隆起的腹部,眉眼間有一絲疲憊,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。
這一胎,來得太不容易。太醫曾隱晦斷言她體質虛寒,恐難有孕。
她自已早已在年復一年的寂靜與湯藥氣息中,接受了此生與子嗣緣分淺薄的定數。
可這個孩子,卻像一聲意外的春雷,驚醒了她早已枯守成灰的心田。
這是她在深宮無盡長廊與冰冷殿宇中,忽然照進來的一束光,一份實實在在的、血肉相連的盼頭。
就連已許久未曾踏足椒房殿的蕭懷川,得知消息時,那雙慣常深邃難辨的眼眸里,也真切地迸發出過欣喜的光。
他緊緊擁著她,下頜抵在她發頂,聲音里帶著久違的溫度。
“綰綰,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。雖然朕已有不少子嗣,但這一個,定是朕最珍愛的一個。”
他的氣息和話語仿佛還在昨日,可轉眼,前朝戰事的陰云便將他徹底卷走。
他已很久沒來了。這偌大的宮殿,又只剩下她,和腹中這個靜靜生長的生命。
殿外突如其來的嘈雜,打破了這片寧靜。
“貴妃娘娘,皇后娘娘鳳體違和,正在靜養,您不能進去!”
宮女焦急的勸阻聲帶著顫音。
隨即,一道如金玉相擊卻透著刺骨涼意的聲音響起,是高沛柔。
江雪青**腹部的手微微一頓。
高沛柔……是蕭懷川在回京后納的。
那時她的母家勢微,在奪嫡之爭中無法給予他更多助力,他便納了定國公的掌上明珠。
高家手握重兵,是一枚至關重要的**。
為了那個至尊之位,他后來陸陸續續納了不少貴女,但誰的風頭,也越不過有父兄軍功為倚仗的高貴妃。
他對高氏,是顯而易見的寵愛與縱容。
自她入宮,他停留在椒房殿的目光與時間便一日少過一日。
高氏盛寵,卻一直無子。自她有孕的消息傳出,高貴妃便“殷勤”起來,隔三差五便來“請安”,言語間總帶著軟釘子。
蕭懷川得知后,只以她需靜養為由,免了六宮請安,并讓高氏協理宮務,才算暫時按下了那份明目張膽的挑釁。
他偶爾會踏足這日漸冷清的殿宇,目光落在她身上時,總像隔著層看不透的霧。
“朕心中有數。”
“綰綰,朕會護著你。”
那話語里的溫度與重量,讓她恍惚覺得,昔日的蕭懷川似乎還在。
可不過轉眼,高貴妃那邊稍有風吹草動,或幾句似是而非的耳語,就能讓他眸中的暖意頃刻結冰。
他會擰起眉,語氣帶著她辨不**假的煩躁與責難,任憑她如何蒼白地解釋,也只留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。
思緒被闖入者打斷。
那只通體雪白、眼珠碧藍的波斯貓,如同它主人一般,未經通傳便“誤闖”了暖閣。
高沛柔緊隨其后,一襲嫣紅錦袍,艷光逼人,瞬間將這素雅的殿宇映襯得黯然失色。
她無視跪了一地的宮人嬤嬤,徑直走到近前。
目光像帶著鉤子,從江雪青脂粉難掩倦色的臉上,滑到她隆起的腹部,唇角那抹笑意,涼得透骨。
“皇后娘娘恕罪。”
她聲音婉轉,行禮的姿態卻敷衍。
“臣妾這貓兒頑劣,竟跑到您這兒來了,驚擾鳳駕了。”
話雖如此,她絲毫沒有讓人立即捉貓的意思,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那貓兒在內殿輕盈跳躍。
引得江雪青身邊的宮人心驚膽戰,生怕它沖撞了鳳體。
江雪青護著腹部的指尖微微收緊,面上卻不露半分驚惶,只抬眸靜靜看向高沛柔。
“貴妃的貓,認的是貴妃為主。主子若約束得當,**又豈會輕易‘頑劣’到沖撞本宮的寢殿?”
“看來貴妃協理宮務之余,對身邊之物的管教,還須多用些心。”
高沛柔臉上嬌媚的笑意僵了一瞬,隨即漾開更深的弧度。
“娘娘教訓的是。不過嘛,這貓兒性子活潑,陛下也是夸過的,說它靈動有趣,不像有些死物,沉悶無趣得很。”
她意有所指地掃過殿內素雅的陳設。
“臣妾也是心疼它在這深宮里憋悶,才時常放它自在玩耍。”
“誰知它今日竟偏愛娘娘殿中的‘清凈’,巴巴地跑了來。許是……它也嗅到了什么特別的氣息?”
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江雪青的腹部,語氣透著虛假的關切。
“娘娘這胎象,聽說一直需要靜養,可經不得半點驚嚇呢。這萬一……”
“貴妃,你既知本宮需要靜養,今日為何攜貓擅闖,言語無狀?”江雪青打斷她的話。
“若因你之故,果真驚擾龍胎,這個責任,你擔得起么?”
她緩緩坐直了些,盡管腹部的沉重和下墜感讓她氣息微促。
高沛柔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,正欲再開口刺幾句。
江雪青卻已不再看她,轉而對自已的貼身宮女吩咐道。
“來人,貴妃既然尋著了貓,便好生‘請’貴妃回宮。”
“本宮乏了,要歇息。日后若無陛下旨意或本宮傳召,任何人不得擅擾椒房殿清靜。”
就在這氣氛凝滯、高沛柔羞惱交加之際。
那只白貓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波動的情緒,突然發出一聲尖嘶,猛地朝江雪青撲去!
“娘娘小心!”宮人驚呼。
躲避已是不及。
江雪青只覺下腹一陣撕裂般的劇痛,她悶哼一聲,彎下腰去,瞬間被腹部的絞痛逼出冷汗。
溫熱的、粘膩的液體,不受控制地自腿間涌出,迅速浸透了裙裾,在衣料上洇開一**刺目驚心的鮮紅。
“血!血!娘娘見紅了!快傳太醫!!”
貼身侍女的聲音變了調,帶著哭腔的驚駭響徹殿宇。
高沛柔站在原地,眼中飛快掠過一絲如愿以償的、近乎**的快意,隨即被精心修飾過的驚慌失措覆蓋。
“哎呀!這……這怎么會……皇后娘娘您千萬保重!臣妾這就告退。”
她說著,甚至不忘示意宮女抱起那只肇事的貓,然后才扶著宮女的手。
步履依舊從容,甚至帶著一絲勝利者般的輕盈,轉身離去,留下一殿恐慌與濃重的血腥氣。
劇痛如潮水般吞沒了江雪青的意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