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林先生今天罰我了嘛
,方放放下樓時,林久正站在她家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,背對著她,似乎在看著外面的花園。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,淺灰色的棉質(zhì)T恤和卡其色長褲讓他看起來干凈又清爽。,他轉(zhuǎn)過身,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毫不掩飾的燦爛笑容:“早!今天氣色不錯。”。她昨晚確實睡得比平時早一點,因為找歌單找得有點入迷。她含糊地應了一聲,目光瞟向餐桌——上面空空如也。“今天沒帶‘貢品’?”她脫口而出,說完自已都愣了一下。這語氣聽起來……居然有點像調(diào)侃?,眼睛彎成月牙:“被發(fā)現(xiàn)了?食堂阿姨今天休假,窗口沒開。不過,”他變戲法似的從帆布包里掏出兩個鮮艷的紙盒,“我買了便利店的三明治和果汁,將就一下?”,是金槍魚蛋黃醬口味,還有她喜歡的橙汁牌子。?方放放心里掠過一絲異樣,但很快被三明治的香味轉(zhuǎn)移了注意力。她沒再客氣,拆開包裝吃了起來。林久也拿起自已那份,一邊吃一邊很自然地聊起他學校附近那家便利店最近的新品。,倒像周末約著一起寫作業(yè)的同學。
吃完早餐上樓,走進書房,方放放一眼就看到白板上貼了三張新的海報。這次不是電影,而是三張專輯封面:一張是披頭士的《A**ey Road》,一張是泰勒斯威夫特的《1989》,還有一張是電影《音樂之聲》的原聲帶。
“這是……”方放放疑惑。
“上周作業(yè)的‘參***’,”林久拿起白板筆,在《A**ey Road》旁邊寫下“Yester**y”,在《1989》旁邊寫下“Shake It Off”,在《音樂之聲》旁邊寫下“Do-Re-Mi”。“都是我學生時代,或者現(xiàn)在也常聽的歌。歌詞簡單,旋律抓耳,很適合入門。”
他放下筆,轉(zhuǎn)身看向方放放,眼神里帶著明亮的期待:“那么,方同學,你的歌單呢?”
方放放抿了抿唇,從自已的文件夾里抽出那幾張“My Playlist”紙,遞過去的時候,指尖有點不易察覺的僵硬。她不知道自已在緊張什么,這又不是**。
林久接過來,低頭仔細看著。他的表情很專注,嘴角還殘留著一點剛才的笑意。方放放站在旁邊,不由自主地觀察著他的反應。
第一頁,第一行:
“1. Let It *e — The *eatles”
“理由:……順其自然。”
林久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但沒說什么,繼續(xù)往下看。
第二首:
“2. You Are My Sunshine — Jimmie D**is”
“理由:小時候媽媽哄睡的兒歌,英文版很溫柔。”
看到這里,林久抬眼看了方放放一眼,那目光很柔和,帶著點“原來如此”的了然,讓方放放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臉。
第三首:
“3. ……待定。”
“待定?”林久念出聲,尾音上揚,帶著詢問。
“嗯,”方放放清了清嗓子,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淡,“找了兩首覺得不錯的,但又覺得不太合適。一首太吵,一首歌詞……看不懂。”她頓了頓,補充道,“你說找喜歡的,但喜歡的又不一定適合。”
這是實話,也是她昨晚糾結(jié)到半夜的原因。她確實找了幾首常聽的流行歌,但要么歌詞涉及情愛她覺得尷尬,要么節(jié)奏太快她跟不上。
林久聽了,不僅沒失望,反而點了點頭,把紙張輕輕放在桌上:“很好。”
“好?”方放放不解。
“你能這么想,說明你真的去‘找’了,也‘想’了。”林久拉過兩把椅子,示意她坐下,“而不是隨便抄三首歌名敷衍我。學語言的第一步,就是選擇。”他自已也坐下,身體微微前傾,這是一個認真傾聽的姿態(tài),“而且,你選的前兩首,很有意思。”
他指著《Let It *e》:“這首,經(jīng)典,寓意也好。‘順其自然’,有時候確實是面對困難的心態(tài)。”然后指尖移到《You Are My Sunshine》,“這首,有私人記憶的聯(lián)結(jié)。帶著情感去學的東西,往往記得最牢。”
他的分析簡單直接,卻莫名說到了方放放心坎里。她選這兩首時,確實沒想那么多,只是下意識覺得“就是它了”。
“至于第三首……”林久想了想,忽然打了個響指,“不如這樣,我們一人推薦一首,湊成三首。算我們共同的歌單起步,怎么樣?”
這個提議有點出乎意料,但又莫名公平,甚至有點……有趣。
“你推薦什么?”方放放問。
林久拿出手機,操作了幾下,連接上書房的小藍牙音箱。一陣輕快又帶點復古氣息的前奏響了起來。
“《Count on Me》—— *runo Mars。”林久說,隨著節(jié)奏輕輕晃了晃肩膀,“歌詞簡單直白,講朋友間的支持和約定。旋律也輕松,你應該聽過。”
方放放確實有印象。歌詞重復的“You can count on me like 1, 2, 3”很容易跟唱。
“你可以把這首作為第三首,”林久暫停音樂,“理由嘛……就當是‘家教和學生的約定’?嗯,雖然聽起來有點官方。”他自已先笑了起來,有點自嘲的意味。
方放放看著他爽朗的笑容,忽然覺得這個人認真推薦歌的樣子,和論壇上那個總能給出中肯建議的Forest,在某些瞬間有種模糊的重疊感。都讓人覺得……可靠。
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她立刻壓了下去。怎么可能。
“行吧。”她拿起筆,在第三行寫下:
“3. Count on Me — *runo Mars (林老師推薦)”
“理由:約定。”(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“家教和學生的”幾個字刪掉了,只留下“約定”。)
寫完后,她把紙重新遞給林久。
林久看著那行“林老師推薦”和后面的“約定”,眼神閃爍了一下,笑意更深了些。“成交。”他說,“那這周的‘學習’,就從聽這三首歌開始。不要求背,就多聽,跟著哼哼也行。重點是感受節(jié)奏和發(fā)音。”
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,與其說是上課,不如說是一次松散的音樂分享會。林久用白板簡單拆解了每首歌里最重復、最關鍵的幾個詞組和發(fā)音技巧,方法很直觀,不涉及復雜的語法。他有時會跟著旋律哼兩句,聲音不高,但音準意外地不錯。
方放放發(fā)現(xiàn),當他沉浸在音樂和講解中時,身上那種陽光開朗的氣質(zhì)更加明顯,肢體語言豐富,講解也生動。但偶爾,當她走神或者下意識抗拒某個點時,他會立刻敏銳地察覺到,然后停下來,用那種清澈又帶著點不容置疑的目光看著她,直到她重新集中注意力。
那種目光并不嚴厲,卻有種奇特的掌控感,讓她無法真正敷衍過去。
課間休息時,林久很自然地問她平時除了聽歌還喜歡做什么。方放放隨口說了幾句看電影、刷論壇。當她說“刷論壇”時,林久正拿起水杯喝水,動作似乎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自然。
“都看些什么論壇?”他問,語氣隨意。
“就……隨便看看。”方放放含糊道,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又繃緊了。
“挺好,多接觸不同信息。”林久點點頭,沒再追問,轉(zhuǎn)而說起他們學校**S上的趣事,巧妙地轉(zhuǎn)移了話題。方放放松了口氣,卻又覺得他那瞬間的停頓有點在意。
課程結(jié)束時,林久布置的作業(yè)依然是“聽歌”,外加把三首歌里最喜歡的那句歌詞抄五遍。
“下周檢查?”方放放問。
“不檢查抄寫,”林久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,“檢查你哼得怎么樣。”他沖她眨眨眼,“放心,不開個人演唱會,就我倆聽到。”
方放放被他逗得嘴角微揚,又迅速壓下去。
林久走到門口,像想起什么似的回頭:“對了,方放放。”
“嗯?”
“**媽……是不是也很喜歡《You Are My Sunshine》?”他問得很隨意,仿佛只是閑聊的延續(xù)。
方放放卻愣住了。她沒在歌單理由里寫媽媽,只寫了“小時候哄睡的兒歌”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她的聲音有些干澀。
林久笑了笑,指了指她放在書桌一角的一個相框——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張舊照片,年輕的媽媽抱著小小的她,**模糊,但媽媽哼歌時溫柔垂眼的側(cè)臉很清晰。相框邊緣有些磨損了,卻被擦得很干凈。
“照片里的媽媽,看起來就像會唱這首歌的人。”他的語氣很溫和,帶著一種理解的撫慰,“而且,你把這首歌放在歌單里,本身就很特別。”
他沒有追問,沒有探究,只是陳述了一個觀察,然后給予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解釋。
方放放看著那個相框,心里涌上一股復雜的情緒。有被看穿秘密的慌亂,也有一種……隱秘的被理解的感覺。媽媽已經(jīng)很久沒給她唱過歌了。
“下周見。”林久輕聲說,替她帶上了門。
書房里安靜下來。方放放走到書桌前,拿起那個相框,指尖輕輕拂過母親的臉龐。許久,她戴上耳機,點開了《You Are My Sunshine》。
溫柔的歌聲響起時,她想起林久剛才那個了然的笑容,又想起Forest在論壇上傾聽她所有煩惱時的耐心。
這兩個人,一個在現(xiàn)實里溫和地撬開她的外殼,一個在虛擬世界里穩(wěn)穩(wěn)接住她的所有情緒。
他們怎么會有點像呢?
她甩甩頭,把這個荒謬的念頭拋開。一定是今天的氣氛太放松了,讓她產(chǎn)生了錯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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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久走出方家高檔的小區(qū),陽光有些刺眼。他抬手看了看表,下午還得趕去另一個地方做一份翻譯兼職。時間有點緊,但他步伐并不匆忙。
他想起方放放看到相框時的眼神,那瞬間流露出的柔軟和懷念,和論壇上那個提起家庭時總是語帶失落和倔強的“小兔子乖乖”重疊在一起。
他知道那首《You Are My Sunshine》對她意味著什么。她在論壇的深夜樹洞里,曾不經(jīng)意地提過,那是童年里為數(shù)不多的、關于母親的溫暖記憶碎片。
今天他故意點破,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試探,也是一次無聲的安慰。他想讓她知道,有人在注意她,在試著理解她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東西。
效果似乎……還可以?她沒有激烈反彈,只是有些怔忪。
但他必須更小心。陽光開朗的家教形象是保護色,能讓她放下部分戒備。可過分的敏銳和了解,隨時可能引起她的懷疑。他現(xiàn)在就像在走鋼絲,一端是作為家教推進任務的現(xiàn)實需求,另一端是作為Forest想要幫助她的心情,而腳下是“身份暴露”的萬丈深淵。
他拿出手機,點開論壇,看到“小兔子乖乖”的頭像暗著。他想了想,點開私信,輸入又刪除,最后只發(fā)了一句看似尋常的問候:
Forest: 周末愉快。上次說的“找喜歡的歌”進行得怎么樣了?有沒有遇到讓你一聽就開心的旋律?
發(fā)出去后,他收起手機,快步走向公交站。城市的喧囂撲面而來,但他腦海里還回響著剛才在書房里,方放放跟著《Count on Me》輕輕打拍子時,那細微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哼唱聲。
很輕,但的確存在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