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風月鏡:秦可卿傳
,榆錢胡同的柳枝抽出新綠時,秦可卿滿了五歲。,只是東廂房外多了個葡萄架——那是秦業三年前親手搭的。架子下掛著一架舊箏。。,秦業難得休沐。他坐在院中石凳上,調試那張桐木古琴的弦。琴是衙門同僚淘汰的舊物,音色已有些暗啞,但他舍不得買新的——三年前添了兒子秦鐘,家里開銷又緊了三分。“爹爹,第七根弦的聲音不對。”,秦業的手指還按在琴徽上。他抬起頭,看見可卿不知何時站在了葡萄架下。春日的陽光透過嫩葉灑在她身上,月白色的夾襖洗得發白,卻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瑩潤如玉。,當初雪夜撿回的嬰孩,已出落得眉眼如畫。尤其是那雙眼睛,清亮得能照見人影,看人時總帶著超越年齡的沉靜。“可卿說哪根弦不對?”秦業溫和地問。這孩子三歲能誦詩,四歲能握筆,他早已習慣她的聰慧。
可卿走到琴邊,小小的手指準確地指向第七徽位:“這里。泛音應該清越如泉,可現在聽著…像蒙了層紗。”
秦業怔住了。
他重新撥動七弦的泛音,凝神細聽。果然——那音色確實有些發悶,若非精通音律之人,絕難察覺。可他從未教過可卿辨音律,家里連本琴譜都沒有。
“你怎么知道泛音該是什么樣子?”秦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可卿歪了歪頭,似乎也在困惑:“夢里聽過。”
又是夢。
秦業心頭一緊。這三年來,可卿偶爾會說起一些奇怪的夢——有時是亭臺樓閣,有時是白衣女子撫琴,有一次甚至說夢見自已坐在很高的地方,下面跪著很多人。每次周氏都溫柔地哄她:“夢都是反的,我們可卿就在這小院里,哪兒也不去。”
“爹爹,我彈給你聽。”可卿忽然說。
不等秦業回應,她已經爬上了琴凳。五歲的孩子,坐在成年人的琴凳上雙腳還夠不著地,可當她的手指觸到琴弦時,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。
稚嫩的手指撫過琴弦,流出的竟是一段《****》的曲調。
秦業屏住呼吸。
沒有指法,沒有章法,甚至姿勢都不標準。可那樂音……那樂音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,像是山澗清泉自然流淌,又像是深谷幽蘭暗自生香。最讓他心驚的是,可卿在第七徽處刻意停頓,換了個指法輕撥——那處原本暗啞的泛音,竟真的清亮了幾分。
一曲終了,可卿抬頭看向秦業,眼中有些忐忑:“爹爹,我彈得對嗎?”
秦業張了張嘴,竟不知該說什么。
這時,西廂房的門開了。周氏抱著三歲的秦鐘走出來。三年過去,她的病早已好了大半,雖仍瘦弱,但臉上有了血色,眼中也有了光。懷里的秦鐘正咿呀學語,看見可卿就伸著小手要抱。
“可卿又在彈琴了?”周氏笑著走過來,將秦鐘遞給秦業,自已蹲下身給可卿理了理衣領,“我們可卿真是個小才女。” 她說:“可卿的手生來就該撫琴。”
“娘親。”可卿依偎進周氏懷里,小臉上露出純真的笑容。
秦業看著這一幕,心中百感交集。若不是五年前那個雪夜撿回可卿,妻子恐怕早已……而這個孩子帶來的,又何止是周氏的康復。有了可卿后,家里笑聲多了,日子雖清貧,卻有了盼頭。周氏順利生下秦鐘,更是錦上添花。
“老爺,您發什么呆?”周氏抱起可卿,又接過秦鐘,“今兒清明,我做了青團,你們嘗嘗。”
一家四口進了堂屋。桌上的青團還冒著熱氣,周氏特意給可卿的那個,用模子壓成了小兔子形狀。可卿小口吃著,時不時掰一點喂給秦鐘。弟弟咧著嘴笑,口水滴在可卿手背上。
“慢點吃。”周氏用帕子給可卿擦手,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秦業看著妻子,又看看可卿頸間——那半枚*紋玉用紅繩系著,藏在衣襟里,平日里從不示人。五年了,再無人來尋這孩子。有時他甚至會想,也許那夜的黑衣人只是巧合,也許這玉并非蕭府之物,也許……
“爹爹,我吃完了。”可卿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,“我能去看書嗎?”
“去吧。”周氏替她擦了擦嘴角,“別太久,仔細傷了眼睛。”
可卿點點頭,邁著小步子去了里間——那是秦業用木板隔出的小書房,只有一張舊書桌和兩個書架,上面擺的多是衙門淘汰的舊書、殘卷。
秦業看著女兒的背影,忽然想起什么:“夫人,那本《列女傳》…你放哪兒了?”
周氏正給秦鐘喂米糊,頭也不抬:“就在書架第二層,怎么?”
“沒什么。”秦業站起身,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進里間時,可卿正坐在小凳上,面前攤著一本書。午后的陽光從窗格斜**來,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,長長的睫毛在臉頰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秦業放輕腳步走近,看清了書頁——正是那本《列女傳》。可卿手里握著半截炭筆,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什么。他俯身看去,視線落在“蔡文姬”那一頁的空白處。
那里有兩行小字。
字跡稚嫩,卻工整得不像五歲孩子所寫:
胡笳十八拍,何如一紙《悲憤》?
秦業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緩緩伸出手,拿起那本書。可卿抬起頭,看見是他,眼睛彎了彎:“爹爹。”
“可卿,這是你寫的?”秦業指著那兩行批注。
可卿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是…也不是。”
“什么叫‘是也不是’?”
“我夢見一個姐姐,她坐在帳篷里彈琴,外面全是胡人。”可卿的眼神有些恍惚,“她一邊彈一邊哭,眼淚把琴弦都浸濕了。后來她寫了很長的文章,寫完了,琴就不要了。”
秦業的手開始顫抖。
《悲憤詩》。蔡琰歸漢后所作的五百余字長詩,字字血淚。可一個五歲的孩子,如何能懂這些?又如何能發出“胡笳十八拍,何如一紙《悲憤》”這樣的詰問?
“可卿,你……”他艱難地開口,卻不知該問什么。
這時,外間傳來周氏的咳嗽聲。
秦業猛地回過神,將書合上放回書架:“可卿,這話…以后不要再寫了。也不要對別人說你做的夢,記住了嗎?”
可卿看著他,清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困惑,但還是乖巧地點頭:“記住了。”
秦業走出書房時,周氏正捂著嘴咳得厲害。秦鐘在她懷里嚇得哭起來。
“夫人!”秦業快步上前,接過孩子,“怎么又咳了?藥吃了嗎?”
周氏擺擺手,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:“沒事,**病了。開春總這樣。”
秦業看著她蒼白的臉色,心頭沉了沉。周氏的“病好”,其實只是因可卿的到來有了精神寄托,身子骨早在三年前的郁癥中掏空了。生秦鐘時又虧了氣血,這兩年不過是強撐著。
“明日我去請王太醫來看看。”秦業說。
“花那冤枉錢做什么。”周氏勉強笑了笑,“我歇歇就好。”
可卿從書房跑出來,小手拽著周氏的衣角:“娘親,我給你倒熱水。”
看著女兒跑去灶間的背影,秦業忽然說:“夫人,我想送可卿去讀書。”
周氏愣住了:“女子無才便是德,咱們這樣的人家……”
“正因咱們是這樣的人家,才更要讓她讀書。”秦業壓低聲音,“可卿的聰慧,你我都看見了。若她生在世家大族,定是才女之流。如今既托生在我們家……我雖給不了她錦衣玉食,至少,該讓她明理。”
周氏沉默良久,輕嘆一聲:“只怕樹大招風。”
這話說中了秦業的心事。他不再言語,只抱著秦鐘在院里踱步。懷里的兒子已止了哭,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,忽然咧開嘴笑,露出兩顆小米牙。
秦業的心軟了一瞬。
可目光落在書房窗上時,又沉重起來。那兩行批注像烙印,燙在他的眼底。
夜里,秦鐘睡熟后,周氏的咳嗽又加重了。
秦業守在床邊,一碗一碗地喂藥,可周氏的臉色還是越來越差。到子時,她開始說胡話,一會兒叫“可心”,一會兒叫“可卿”,一會兒又說“玉…玉不能丟……”
“夫人,夫人?”秦業握著她的手,那手冰涼得嚇人。
周氏忽然睜開眼睛,眼神清明了一瞬:“老爺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“可卿……”她艱難地轉頭,看向睡在里側的小床。可卿蜷在被子里,睡得正熟,月光照在她臉上,恬靜得像幅畫。
“可卿怎么了?”秦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周氏的手動了動,指向床頭的小木匣。秦業會意,打開**,里面是周氏的嫁妝首飾——只剩下一對銀耳環和一根褪色的**繩。
“下面……”周氏氣若游絲。
秦業撥開那幾件零碎,看見匣底壓著一塊素帕。他展開帕子,上面用繡線歪歪扭扭地縫著幾個字:
吾女可卿,生于承平十八年臘月初七子時。若有不測,此帕為證。
落款處沒有名字,只有一個血指印——看大小,是周氏的手指。
秦業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。
“老爺……”周氏的聲音越來越弱,“我護不了她多久了……你、你要……”
話沒說完,她的手垂了下去。
“夫人?夫人!”秦業顫抖著探她的鼻息,還有微弱的呼吸,但人已陷入昏迷。
他跌跌撞撞沖出屋子,敲響了隔壁朱嬤嬤的門。
朱嬤嬤是巷尾的穩婆,也是周氏生秦鐘時請的乳母。秦鐘斷奶后,周氏舍不得她走,就讓她在家幫襯,算半個家人。
“秦老爺?這是怎么了?”朱嬤嬤披衣開門,看見秦業的臉色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嬤嬤,快去看看我夫人……”
朱嬤嬤跟著進屋,一看周氏的臉色,眉頭就皺緊了。她把定脈,翻了翻眼皮,半晌,沉重地搖頭:“郁癥入腑,又添產后虛勞……秦老爺,您得有個準備。”
秦業踉蹌一步,扶住桌沿才站穩。
“我去請大夫。”他說著就要往外走。
“這個時辰,哪還有大夫出診?”朱嬤嬤攔住他,“先熬參湯吊著,等天亮吧。”
兩人在灶間煎參湯時,朱嬤嬤忽然低聲說:“秦老爺,有句話我憋了五年,今天不得不說了。”
秦業看向她。
“可卿這孩子……來歷恐非尋常。”朱嬤嬤往爐灶里添了根柴,火光映著她皺紋深刻的臉,“您別怪我多嘴,那年雪夜您抱她回來,我就覺得不對勁。后來有幾次,我瞧見巷口有人轉悠,像是在打聽什么。”
秦業的手一抖,藥罐差點打翻。
“什么人?”他聽見自已的聲音發干。
“穿著體面,不像尋常百姓。”朱嬤嬤壓低聲音,“有一次我買菜回來,碰見一個穿綢緞的婆子跟對門張嬸打聽,問咱們這條巷子五年前有沒有添過女嬰。張嬸說沒有,那婆子還塞了塊碎銀子。”
秦業的后背冒出冷汗。
五年了。他以為安全了,原來一直有人暗中查訪。
“嬤嬤,你覺得可卿是……”
“我不敢說。”朱嬤嬤搖頭,“但護國公蕭府是什么門第?若真是他家的骨血流落在外……秦老爺,您這是揣著個燙手山芋啊。”
參湯煎好了。秦業端著碗回到屋里,一勺一勺喂給昏迷的周氏。可卿不知何時醒了,抱著小枕頭站在門口,怯生生地看著。
“爹爹,娘親怎么了?”
秦業放下碗,走過去抱起女兒。五歲的孩子輕得像片羽毛,他緊緊抱著,像是怕一松手就會飛走。
“娘親累了,睡一覺就好。”他輕聲說。
可卿把小臉埋在他肩頭,過了一會兒,悶悶地說:“爹爹,我夢見娘親走了。”
秦業渾身一僵。
“夢里好大的雪,娘親穿白衣服,一直往遠處走。我追啊追,怎么也追不上。”可卿的聲音帶了哭腔,“爹爹,娘親不會走的,對不對?”
秦業說不出話,只能緊緊地抱著女兒。
窗外,月色漸漸淡去,東方泛起魚肚白。新的一天要開始了,可秦業知道,有些東西,永遠回不去了。
天亮后,秦業還是請來了王太醫。
診脈、開方、針灸,折騰了一個時辰,王太醫把秦業叫到門外,搖了搖頭:“秦大人,尊夫人這病……拖得太久了。我開個方子,盡人事吧。”
“還能……多久?”秦業聽見自已問。
“多則三月,少則……就在這幾日了。”
秦業扶著門框,才沒讓自已倒下。
送走太醫,他回到屋里。周氏醒了,正靠著枕頭,讓可卿喂她喝水。看見秦業進來,她虛弱地笑了笑:“老爺,我想吃糖藕。”
那是她年輕時就愛吃的,可這些年為了省錢,很少買了。
“好,我這就去買。”秦業轉身往外走,眼淚終于忍不住滾下來。
他買了最貴的糖藕,還買了一包蜜棗。回來時,看見周氏坐在院里,可卿在她身邊彈琴,秦鐘在搖籃里咿呀呀地揮手。
春日的陽光很好,葡萄架投下斑駁的影子。周氏聽著琴聲,蒼白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。
那一幕,成了秦業記憶里最后的溫暖。
三日后,周氏在睡夢中去了。
走的時候很安詳,手里還攥著可卿的小手。可卿醒來發現娘親沒了溫度,不哭也不鬧,只是怔怔地看著,看了很久很久。
出殯那日,巷子里來了很多人。秦業這些年人緣好,同僚、鄰居都來送行。可卿穿著孝服,跪在靈前燒紙錢,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。
朱嬤嬤在一旁抹眼淚,低聲對秦業說:“這孩子……太懂事了,懂事得讓人心疼。”
是啊,太懂事了。
秦業看著女兒。從周氏走到現在,可卿沒掉過一滴眼淚。可她夜里總是驚醒,然后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。秦業知道,她在怕,怕一閉眼,爹爹也沒了。
頭七那晚,秦業在周氏靈位前燒完紙,回到屋里時,看見可卿坐在書桌前寫字。
他走近一看,紙上是一首小詩:
春來楊柳綠,人去屋宇空。
猶記分茶笑,而今泣晚風。
字跡工整,押韻準確,意境……根本不該是一個五歲孩子能有的意境。
秦業站在女兒身后,久久無言。
窗外傳來打更聲。二更天了。
可卿寫完最后一個字,放下筆,轉過身來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里終于蓄滿了淚,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。
“爹爹。”她輕聲說,“我會照顧弟弟,也會照顧您。您別不要我。”
秦業蹲下身,將女兒緊緊抱進懷里。
“爹爹永遠不會不要你。”他說,聲音哽咽,“可卿,無論發生什么,你都是爹爹的女兒。”
可卿終于哭了。壓抑了七天的淚水洶涌而出,浸濕了秦業的衣襟。她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渾身顫抖,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、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。
秦業抱著她,拍著她的背,像周氏從前做的那樣。
夜深了,哭聲漸漸止息。可卿哭累了,在秦業懷里睡去。秦業將她輕輕放在床上,蓋好被子,又去看了一眼熟睡的秦鐘。
兩個孩子都還小,路還長。
他走到窗邊,抬頭看天上的月亮。今夜的月很圓,可月下的人,再也不圓了。
朱嬤嬤輕手輕腳走進來,低聲說:“秦老爺,您去歇會兒吧,我守著。”
秦業搖搖頭:“嬤嬤,那天晚**說的話,我仔細想過了。”
朱嬤嬤神色一凜。
“可卿的來歷,我心里有數。”秦業的聲音很平靜,“但既然她叫我一聲爹爹,我就得護她周全。從今往后,她就是秦可卿,秦家的長女,秦鐘的姐姐。其他的……都不重要。”
“可萬一蕭府的人找來……”
“那就等找來了再說。”秦業轉過身,眼神在月光下異常堅定,“這五年,他們沒找來。也許永遠不會找來。就算真來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看向熟睡的可卿。
“這孩子是秦家養大的。她的心性、才情、骨血里流的,都是秦家的教養。”秦業說,“誰也奪不走。”
朱嬤嬤看著他,良久,嘆了口氣:“秦老爺,您是個好人。只是……這天底下的事,有時候不是‘好’就能解決的。”
秦業知道她說得對。
但他沒有選擇。
從五年前那個雪夜抱起可卿的那一刻起,他就沒有選擇了。
窗外,春風拂過柳梢,帶來遠方的花香。春天來了,萬物復蘇,可有些東西,永遠留在了冬天。
秦業走到書桌前,拿起可卿寫的那首詩。墨跡已干,字字清晰。
他小心地將紙折好,收進懷里。
然后吹熄了燈,在黑暗中坐下,守著兩個熟睡的孩子。
長夜漫漫,但這一次,他要做那盞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