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,屏幕朝下,像把某個秘密壓進枕頭底下。宿舍只來了她一個人,另外三張床鋪空著,白熾燈管嗡嗡響,窗外是九月末不肯停歇的蟬鳴。,盯著天花板。。他說他也住六樓。,六樓住著新聞學院和文學院的新生。計算機系的宿舍區在8號樓和12號樓——她報到前看過校園地圖,把各院系宿舍分布記得一清二楚。不是特意記的,只是掃了一眼。。。。
蘇念翻了個身,被子卷到肩頭。空調定在二十六度,出風口吹出的冷氣剛好落在后頸。她閉著眼睛,在黑暗里數自已的心跳。
他沒說住哪間。
她也沒有問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二十分,蘇念醒了。
這是高中三年養成的習慣。市一中的早讀七點開始,她六點半出門,路上買一杯豆漿一個茶葉蛋,走到校門口剛好喝完。后來這個習慣跟著她進了大學,像一枚洗不掉的紋身。
她洗漱完,換好衣服,坐在床邊系鞋帶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不是消息提示,是電量充滿的提醒。
她垂著眼睛看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解鎖屏幕。
通訊錄的紅點還在。頭像還是全黑,驗證消息還是那兩個字。
她點了通過。
對方的昵稱是一個句號。朋友圈三天可見,封面是默認的風景圖。什么都沒有。
她把手機放進口袋。
食堂在一公里外。蘇念沒有去。她繞到7號樓背面的快遞點,那里有一臺自動販賣機。她買了一瓶礦泉水,冰的,瓶身凝結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她站在那里,對著那排智能柜,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
他說他住7號樓六樓。
他說晚安。
他加她好友,在22:17。
販賣機的制冷壓縮機嗡嗡震動。蘇念低下頭,看見自已的帆布鞋鞋帶松了。
她蹲下去系。
然后她聽見腳步聲。
很輕,不疾不徐,從樓角轉過來。
她沒有抬頭。
那腳步在她身側停下。
視野里出現另一雙鞋。黑色的,鞋帶系得很整齊,鞋幫有一點磨損,是穿過很久但被仔細養護的樣子。
“早。”
聲音從頭頂落下來,比昨晚松弛一些,尾音帶著清晨特有的微啞。
蘇念把鞋帶系成蝴蝶結,站起來。
江嶼站在販賣機旁邊,手里拎著一杯豆漿。
他今天穿的還是黑色衛衣,但不是昨晚那件。這件領口高一些,袖口卷了兩道,露出腕骨和一根黑色編織手繩。
蘇念沒有看他的手繩。
她看著他的臉。
早晨六點半的光線很軟,從樓縫里斜斜切進來,落在他眉骨和顴骨的輪廓上。那道眉尾的疤比昨晚更清楚——大概三毫米長,顏色很淺,像墨水洇開前被擦拭的痕跡。
他沒躲她的目光。
“豆漿。”他把手里的杯子遞過來,“食堂只有甜的了。”
蘇念沒接。
她看著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這。”
不是問句。是陳述。
江嶼垂下眼睛,看著那杯豆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碰巧。”
販賣機的壓縮機又響了一聲。蘇念手里的礦泉水瓶冰得她指尖發麻。
她沒有追問。
她接過那杯豆漿,說:“謝謝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聲。
和五年前一模一樣的對話。循環。
蘇念轉身往回走。
她走了幾步,停住。
“你也住7號樓?”
身后靜了一息。
“嗯。”
“幾樓。”
“……六樓。”
“幾間。”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蘇念轉過身。
江嶼站在原地,晨光已經移到他肩頭。他垂著眼睛,睫毛落下一小片陰翳。那只戴著手繩的手垂在身側,指節微微蜷著。
“603。”他說。
603。
她住607。
中間隔著三扇門,十五步。
蘇念沒有說話。
她把豆漿的吸管戳開,低頭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燙的。從喉嚨一路燙進胃里。
“我住607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昨晚你說晚安,我以為你住對面。”
他沒說話。
蘇念抬起眼睛。
“江嶼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搬進來的。”
清晨的風從樓間穿過來,把她剛吹干的頭發掀起幾縷。她沒有伸手去撥,只是看著他。
江嶼沒有躲。
他站在那里,逆著光,眉尾那道疤被照成淡金色。
“……是。”
只有一個字。
風停了一瞬。
蘇念把那杯豆漿攥得很緊,杯蓋邊緣溢出一滴,順著杯壁慢慢淌下來。
“為什么。”
她問。
江嶼看著她。
很久。
“宿舍調整通知是你到校前一天發的。”他開口,聲音很平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,“7號樓六層原本沒有空床位。文學院有一個新生申請換到校外住,床位空出來,后勤處重新分配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我申請了跨院系住宿。”
蘇念沒說話。
“輔導員不同意。”他繼續,“我找了學生處處長,提交了成績證明、科研項目證明、無**證明。我說我需要這間宿舍。”
“需要”兩個字被他咬得很輕。
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。
“他問理由。”江嶼看著她,“我說我有必須要住在這里的原因。”
他停住。
蘇念的眼眶開始泛紅。
“他沒追問。”江嶼說,“他批了。”
風聲灌滿樓間的窄道。
蘇念垂下眼睛。
她看著手里的豆漿,看著杯蓋上那滴已經干涸的水漬,看著自已的帆布鞋鞋頭有一小塊蹭臟的灰漬。
她聽見自已的聲音,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
“昨晚你問我宿舍住得慣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了多久。”
江嶼沒有說話。
蘇念抬起頭。
“你從什么時候開始等的。”
他的目光很靜。
“……五點四十。”
“不是今晚。”蘇念打斷他,“不是昨晚。不是這次。”
她的聲音開始抖。
“江嶼,你從什么時候開始等的。”
他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很久。
久到販賣機的壓縮機又一次震動,久到晨光從樓縫移到他鼻梁、他嘴角、他垂下去的眼睫。
然后他開口。
“高二那年你坐第三排靠窗。”他說,“我坐最后一排。每次你收作業走過來,要走十七步。”
蘇念愣住了。
“我數過。”他說,“十七步。你走到我桌邊需要八秒。你把本子放下會說‘江嶼同學,交作業’。我說謝謝。你走回去需要七秒,因為你經過陳思琪座位時會停下來聽她說話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夢。
“我算過。每天你從我桌邊經過一次。一周五次。高二上學期一共十九周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九十五次。”
蘇念手里的豆漿杯歪了一下。
他伸手扶住杯底。
指尖碰到她的指尖,涼得像清晨的販賣機柜門。
“你問我從什么時候開始等的。”他抬起眼睛,“2014年9月1日。”
他的聲音沒有抖。
但他的指尖在她手背停住了。
“你穿著白色校服,馬尾扎得有點歪。在校門口買豆漿,找零的硬幣掉在地上,你蹲下去撿了三次才撿起來。你站起來的時候笑了一下,不知道在笑什么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那天我等了四十分鐘。第二天等了二十分鐘。第三天你從東門走了,我沒等到。”
“后來我發現你每周一、三、五走南門,二、四走東門。”
“后來我休學了。”
“后來你高二結束,高三,高考,考上京大。新聞傳播學院,錄取線637分,你考了641。你是你們專業在安宜省錄取的最高分。”
他收回了手。
蘇念沒有動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捧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豆漿,眼眶紅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落淚。
但她沒有落。
她只是看著他,像看著一道她解了五年都沒有解出來的題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她的聲音啞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考了多少分。你怎么知道我報了什么專業。你怎么知道我走南門還是東門。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她停住。
一個念頭從她腦海里閃過,像刀鋒劃開黑布。
“江嶼。”
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“高二那年的秋天,你是不是每天都跟著我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
販賣機的燈閃了一下,熄滅。
早晨六點四十五分的陽光從樓縫里漏進來,***人之間的地面照成一條窄窄的金色河流。
他站在那一邊。
她站在這一邊。
然后他開口。
“是。”
他說。
“每天。”
蘇念把豆漿杯放進他手里。
她轉身往樓門口走。
她沒有回頭。
她走了幾步,跑起來。
電梯停在九樓。她等不及,推開樓梯間的防火門,一步兩級往上沖。
六樓。
走廊空無一人。
她站在607門口,鑰匙插了三次才**鎖孔。
門開了。
她靠在門板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。
她掏出來。
微信置頂多了一個對話框。
頭像全黑。
備注名是一個字。
嶼。
他的消息發過來。
22:17
你說念念不忘的念。
我記了五年。
蘇念沒有回復。
她把手機貼在心口,蜷起膝蓋,把臉埋進臂彎里。
窗簾沒有拉開。
六樓的光線很暗。
她聽見走廊里很輕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
在她門口停住。
很久。
沒有敲門。
然后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她點開那個對話框。
光標在輸入欄里閃了很久。
她打下兩個字。
603
發送。
三秒后。
嗯
我在
窗外起風了。
九月的香樟葉子沙沙響。
蘇念靠著門板,閉上眼。
她把手機貼在心口,像貼著五年來所有她不敢問出口的話。
他等了她五年。
她何嘗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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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!這里有一本今天也在等糖吃的《月亮遞來的回信》等著你們呢!本書的精彩內容:---,夏天還沒有完全撤走。,行李箱的輪子卡進地磚縫里,她蹲下去拔,額發被汗水黏在太陽穴上。。、拉著皮箱跑過的新生、不知道哪個社團的學長在發扇子,扇面上印著“京大歡迎你”和二維碼。擴音器里的女聲一遍遍重復:“新聞傳播學院的新生請往這邊走——”。,站起身,低頭檢查輪子有沒有壞。“同學——”一只手忽然伸到面前,指尖捏著紙巾。蘇念抬頭。是個高個子女生,濃顏,吊帶裙外頭套了件防曬襯衫,耳朵上墜著夸張的幾何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