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派？出國？

顧星河從未向我提起過。

我抵著門，想努力聽清每一個字。

他放下刀叉，聲音很輕：「是的，名單上有我。」

「恭喜顧教授！」

「聽說機會難得，全校今年就3個名額。」

顧星河搖搖頭，聲音暗淡：「不過，我決定放棄，不出國了。」

「為什么？」小夏的聲音陡然提高，「我想去英國。」

「顧教授，公派機會難得，別因為小事耽誤了。」徐瀟瀟也幫腔。

「**媽需要照顧，我們不能離開……」顧星河頓了頓，望著小夏，一字一句。

我的心突然像被捏住了，動彈不得。

又是我。

還是我。

總是我。

因為我的燒傷，他放棄了所有出差，每周居家辦公兩天。

不請保姆，親自幫我**、換藥、剪指甲。

同事笑他癡情誤前程，他卻把一次次晉升機會拱手讓人。

剛讀初一的小夏，朋友很少，一放學就回家，學會了做飯煮粥，甚至學會了**。

只因同桌一句「**好像怪物」，她揮拳打掉了那男孩的門牙。

看她從無憂無慮變得小心翼翼。

我的心，真的好痛。

就在這時，小夏突然爆發：

「又是因為我媽！她就是我們全家的負擔！」

顧星河怒斥：「顧夏！不許這么說媽媽！」

「我偏要說！」她帶著哭腔尖叫。

「為什么治了這么久，媽媽還是像個怪物？」

「就因為她，你拿不到資深教授職稱，我天天被同學嘲笑！」

「有她在，我在哪里都抬不起頭！」

「平時也不能出去玩就算了，現在有出國的機會也要放棄嗎？」

「難道我要被她綁一輩子嗎？！」她聲音顫抖，卻字字扎心，「真恨不得她從沒救過我……」

顧星河沉默良久，才低聲說：「小夏，接受現實吧，這就是命。」

「雖然這日子……我也熬不住了。」

透過門縫，我看見小夏撲進徐瀟瀟懷里，肩膀劇烈聳動。

顧星河拿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
一杯，又一杯。

他才三十幾歲，明明人生還有無限可能。

十二歲的小夏，更是前途無量。

而我呢？

一個連端碗都會摔碎的廢人。

一個讓全家困在陰影里的怪物。

我不該那么自私。

我不能再拖累他們了。

我爬起身，輕輕打開抽屜，里面靜靜躺著一瓶***。

燒傷第一年，顧星河怕我睡不好，特意找醫生開了藥。

當時我總做噩夢，一閉眼就是鋪天蓋地的火浪。

寧可睜眼到天亮，也不敢吃藥。

但他不知道，甚至讓醫生加大了劑量。

沒想到，今天它終于派上用場了。

我換上壓箱底的藏藍色套裝，主持節目時常穿的那件。

就讓我最后再體面一次吧。

我擰開瓶蓋，把白色藥片倒進掌心。

滿滿一把。

深吸了一口氣，我把藥片全都含在嘴里。

然后，一口水沖下。

我的喉嚨還未完全恢復，藥片卡得我生疼。

但我不敢咳嗽，只能咬著嘴唇，拼命忍耐。

這藥，好苦啊，就像我的人生一樣。

不過很快，他們就能苦盡甘來了。

我躺下，蓋好被子，側身望向窗外。

今晚的星星真多，月亮也很美。

我聽見徐瀟瀟俏皮地說：「顧教授，別喝了，趁今天人多，我們一起去中心廣場倒數吧！」

我聽見小夏的歡呼聲，這孩子，的確很久沒出去玩了。

我聽見滿屋喧囂瞬間安靜，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
我聽見顧星河輕輕敲門：「文心，鍋里還有湯，晚點我熱給你喝。」

我聽見小夏也湊過來說：「媽媽，我們去廣場跨年！回來給你買糖炒栗子好嗎？」

意識開始模糊，眼皮重得抬不起來。

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，而我卻越飄越高。

恍惚間，我站在廣場的人潮里。

身邊的人來來往往，但仿佛都看不見我。

煙花在夜空炸開，彩光照亮了小夏仰起的臉。

她笑著，蹦著，像火災前那樣無憂無慮。

我習慣性地摸摸她的頭，可手卻穿過了她的頭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