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半生為舟
、傍晚一起走回家的夕陽、和偶爾林舟拿著滿分試卷期待夸獎的眼神里,平穩滑過兩年。,依舊不愛說話,但眼里少了初來時的那種驚惶,偶爾會對林岸露出一點點很淺的笑容——像冰雪初融時,第一縷陽光照在冰面上,泛起極細微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漣漪。。每次周末回家,書包里總會裝著留給林舟的零食,有時是學校小賣部新出的糖果,有時是同學分享的進口餅干——他自已舍不得吃,總想著帶回來給弟弟。“哥,這個給你。”林舟也會把自已舍不得用的新橡皮、學校發的漂亮書簽塞進林岸手里。他的小手溫熱,碰觸時會讓林岸心里某個地方輕輕顫動。“兄弟情深”。他告訴自已:我是哥哥,照顧弟弟是天經地義的事。那些莫名的悸動、深夜醒來時凝視弟弟睡顏時的恍惚,都是因為小舟太依賴我,而我也太在意這個來之不易的家人。——嚴厲時檢查作業一絲不茍,溫和時**林舟的頭發夸他進步。只是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,比如林舟踮著腳把洗好的蘋果遞給他,指尖相觸時;或者深夜林舟做噩夢,迷迷糊糊鉆進他懷里時——林岸的心臟會不受控制地狂跳。。他是哥哥。只能是哥哥。。
林岸剛結束一周的課程,從公交車上下來,往家走。天色陰沉,預報說晚上有雨。他遠遠看見樓下停著一輛**,藍紅色的警燈無聲地旋轉,刺眼的光劃破漸濃的暮色。幾個鄰居聚在單元門口,低聲議論著什么,臉上帶著同情和嘆息。
林岸的心猛地一沉,腳步頓住,一種冰冷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。
他幾乎是跑著沖進單元門。樓梯上傳來壓抑的哭聲——是媽**聲音,但那種悲痛欲絕的嘶啞,他從未聽過。
家門口開著,客廳里站著兩個穿警服的陌生男人,還有居委會的李奶奶,正紅著眼圈扶著他幾乎癱軟的母親。父親不見蹤影。
母親聽到腳步聲,抬起淚眼模糊的臉,看到林岸,喉嚨里發出一聲悲鳴,伸出手:“小岸…**爸…他們…車…”
后面的話破碎在哽咽里。一個**走上前,表情沉痛,用盡量平穩的語氣告訴林岸,他的父母在出差返程途中,遭遇了嚴重車禍,當場身亡。事故處理需要時間,目前遺體還在外地,需要家屬過去。
世界在那個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和顏色。
林岸站在原地,耳朵里嗡嗡作響,**的話語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傳來,模糊不清。他看見母親的崩潰,看見李***眼淚,看見**制服上冰冷的金屬扣,卻感覺不到自已的身體。只有心臟的位置,空洞洞地灌著穿堂風,冷得發疼。
然后,他聽到了另一道細弱的、驚恐的抽泣。
他僵硬地轉動脖頸,看向自已和林舟的臥室門口。
林舟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那里。九歲的孩子,穿著小學校服,背著小書包,顯然是剛放學回來。他整張臉白得像紙,嘴唇沒有一絲血色,大眼睛死死地望著客廳里的一切——望著崩潰的母親,望著陌生的**,望著僵立的哥哥。
淚水無聲地洶涌而出,卻發不出一點聲音,只有瘦小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,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。
那空洞的冷,瞬間被一種尖銳的、近乎窒息的責任感刺穿。
父母不在了。他是哥哥。林舟在那里,看著他,像個嚇壞了的小動物。
林岸邁開腿。腳步虛浮,卻異常堅定地,穿過客廳里凝重的空氣,走到林舟面前。他蹲下來,視線和弟弟齊平,就像兩年前在福利院門口那樣。
他伸出手,握住林舟冰涼僵硬、還在發抖的小手。林舟的手心里,全是冷汗。
“小舟,”林岸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,卻竭力穩住,“看著我。”
林舟的視線焦距艱難地落在他臉上,瞳孔里是巨大的恐懼和茫然。
“聽著,”林岸一字一句,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胸腔里硬擠出來的,卻又帶著奇異的重量,“爸爸媽媽…出了遠門,要很久、很久才能回來。”
他看到林舟眼里的恐懼更深,幾乎要碎裂,立刻握緊了他的手,更用力。
“但是,哥哥在。我在這兒。”
他抬起另一只手,用拇指指腹,很輕很輕地擦去林舟臉上滾燙的淚水,動作有些笨拙。
“以后,就我們兩個。哥哥會照顧你。我保證。”
林舟看著他,眼淚流得更兇,卻不再是那種無聲的崩潰。他猛地撲進林岸懷里,小手死死攥住林岸的衣服,把臉埋在他肩膀上,終于哭出了聲音。那哭聲嘶啞、破碎,充滿了失去全世界的絕望。
“哥…哥哥…”
林岸收緊手臂,環抱住懷里顫抖的小身體,把他的頭按在自已肩窩。他的下巴抵著林舟柔軟的發頂,目光越過弟弟瘦弱的肩膀,看向客廳里的一片狼藉與悲痛,看向窗外沉沉壓下的、預示著暴雨的鉛灰色天空。
他的臉上沒有淚,只有一片近乎冷硬的平靜,和一種與十六歲年紀全然不符的沉寂。
這個家,以后,真的就只剩他們兩個人了。
他是哥哥,他是林岸。
他懷里這個哭泣的、失去了兩次父母的孩子,是他的弟弟,林舟。
他得撐住。必須撐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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葬禮簡單而倉促。父母的單位來了人,一些親戚朋友露面又離開,嘆息聲和安慰的話語像隔著一層毛玻璃。林岸以長子身份,處理著一切他完全不懂的事宜——簽文件,聽人交代,臉色蒼白,眼神卻異常清醒。
林舟一直緊緊跟在他身邊,牽著他的衣角,不說話,也不怎么哭,只是眼睛又紅又腫,像只受驚后強行鎮定的小獸。只有在夜深人靜時,林岸會聽到隔壁床上傳來壓抑的、細細的嗚咽。
每當這時,林岸就會起身,走到林舟床邊,躺上去,把那個顫抖的小身體摟進懷里。
“哥在。”他只會說這兩個字,一遍又一遍。
林舟就會慢慢安靜下來,蜷在他懷里,小手抓著他的衣襟,直到睡去。
賠償金和保險金加起來,是一筆不算小但絕不算豐厚的數字。處理完所有后事,林岸坐在父母臥室的床邊——床單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,只是沒了溫度——手里捏著存折,指節泛白。
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。隔壁傳來很輕的翻身聲,和林舟壓抑的、細微的咳嗽——小孩前幾天著了涼,還沒好利索。
林岸閉上眼,深深吸了口氣,再睜開時,里面那點屬于少年的迷茫和脆弱被徹底壓了下去,只剩下冰冷的、堅硬的決心。
他仔細計算過賬戶里的錢。如果只有他一個人,省著點用到高中畢業甚至上大學初期,或許勉強夠。但加上林舟,加上他還要上學、吃飯、穿衣……遠遠不夠。
他還是一個孩子,可和林舟經歷這么多,他每次看到那個小不點,都會想起剛接他回來的那天,那個無助瘦弱的小孩,他沒辦法不管。
周一,他去了學校,找到班主任,遞交了退學申請。
班主任震驚地看著他,試圖勸說,甚至提出幫忙申請補助。林岸只是搖頭,禮貌而疏離:“謝謝老師,不用了。我家里有事,需要我工作。”
“那你弟弟呢?他還那么小,你才十六歲……”老師痛心疾首。
“我能照顧好他。”林岸打斷他,語氣平淡,卻不容置疑。
他鞠了一躬,轉身離開了辦公室,脊背挺得筆直。
走出校門時,陽光刺眼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——那里有他熟悉的教室、操場、圖書館,有他本該繼續走下去的、父母期望他走上的那條平坦道路。
現在,那條路在他身后無聲關閉了。
他轉回頭,大步走向公交車站。目標明確——他需要一份工作,能盡快拿到錢,能讓他有時間回家給林舟做飯的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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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份工是在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做夜班店員。老板打量著他稚氣未脫卻異常沉靜的臉,勉強同意了,薪水壓得很低。林岸不在乎。
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,八個小時,可以坐著,不算太累,還能抽空看幾眼帶來的高中課本——他沒完全放棄學習的念頭,只是把它深埋心底。
白天補覺,下午給林舟做飯、檢查作業,傍晚送他去學校晚自習(林岸堅持讓林舟參加了學校的課后托管),然后自已去便利店。
林舟很快察覺了哥哥的作息變化。他問:“哥,你晚上去哪里?”
“找了份幫人看倉庫的活兒,晚上清靜,還能看書。”林岸輕描淡寫,把煎得金黃的雞蛋夾到林舟碗里,“快吃,要遲到了。”
林舟低下頭,扒拉著碗里的飯,不再問。但林岸眼下的烏青,和身上偶爾沾染的、便利店特有的那種廉價關東煮和灰塵混合的味道,瞞不過他。
做了三個月,林岸發現夜班影響他白天的精力,而且收入太低。他辭了職,托一個早已輟學在社會上混的初中同學介紹,去了一處建筑工地。
工頭看著他又高又瘦的身板直皺眉。“小子,這兒可不是玩的地方,搬磚扛水泥,你行嗎?”
“行。”林岸脫掉外套,露出雖然清瘦但已隱約有了線條的胳膊。他走到一堆紅磚前,彎下腰,一次搬起八塊。
磚粗糙的邊緣磨著手心,沉甸甸的份量壓得他手臂肌肉賁起,腰背一下子繃緊了。他穩住腳步,一步一步走向指定地點,放下,再回去搬。全程抿著唇,一聲不吭。
工頭看了半晌,*了下牙花子:“……成吧。一天八十,管午飯。干一天算一天。”
八十塊。林岸心里計算著,比便利店多,而且是日結。他點點頭:“謝謝。”
工地上的活計,遠比他想象的辛苦和枯燥。烈日暴曬,塵土飛揚。搬磚,和灰,推車,清理廢料。汗水像小溪一樣從額角、脊背往下淌,浸透了廉價的棉T恤,很快又在烈日下曬出白色的鹽漬。
手掌第一天就磨出了水泡,晚上回家偷偷挑破,貼上創可貼。第二天水泡變成血泡,再磨破,結成厚厚的、粗糙的繭。肩膀被水泥袋壓得紅腫破皮,**辣地疼,晚上睡覺只能側著。
但他從不叫苦,也幾乎不跟其他工友交流。別人抽煙吹牛偷懶的時候,他只是埋頭干活,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。
只有中午蹲在陰涼處吃飯時,他會拿出那個屏幕碎了一角的舊手機,看看時間——林舟快放學了。手機桌面是林舟小學畢業時的照片,穿著校服,對著鏡頭抿嘴笑,眼睛彎成月牙。
林岸看著照片,疲憊的臉上會浮起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笑意。
晚上收工,他總是一路小跑著趕回家,身上的灰都來不及拍干凈,就先沖進廚房。
林舟越來越沉默,也越來越用功。他不再問哥哥的工作,只是每次看到林岸帶著一身疲憊和塵土回家,眼底會閃過深深的心疼和自責。
他盡量自已打理一切:自已早起做簡單的早餐,自已洗衣服,成績單上的分數一次比一次漂亮。他把學校發的營養餐里舍不得喝的那盒牛奶,偷偷放進林岸的背包;把哥哥破了的襪子,學著笨拙地縫補。
有一次,林岸提前干完了工地的活,順路去小學接林舟。他忘了換下那身沾滿水泥點子和灰塵的工裝。
剛到校門口,就看到林舟被幾個高年級的男孩圍在角落里。
“…沒爹沒媽,衣服都這么破…”
“聽說他哥在工地搬磚,哈!”
林舟緊緊攥著書包帶子,低著頭,背脊挺得筆直,一聲不吭,耳朵卻紅得滴血。
林岸的血一下子沖到了頭頂。他幾步沖過去,一把將林舟拉到自已身后,擋在他和那幾個男孩之間。他個子高,雖然清瘦,但常年的體力勞動讓他臂膀有了力量,眼神更是冷得像冰。
他沒說話,只是沉著臉,目光一個個掃過那幾個男孩。
為首的男孩被他的眼神懾住,又看他一身狼狽卻氣勢逼人,嘟囔了幾句“嚇唬誰呢”,帶著人悻悻走了。
林岸這才轉身,看向林舟。林舟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卻強忍著沒哭,只是小聲說:“哥,我沒理他們。”
林岸心里堵得難受,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。他伸手,胡亂揉了揉林舟的頭發,動作有些僵硬:“嗯。做得好。走吧,回家。”
走了幾步,林舟忽然拽住他的衣角,聲音更小了,帶著哽咽:“哥…你別去工地了…太累了…”
林岸腳步一頓,沒回頭,只是反手握住了弟弟拽著他衣角的手,握得很緊。
“不累。”他說,聲音干澀,“供你讀書,不累。”
那晚,林岸洗澡時,發現林舟站在衛生間門口,透過沒關嚴的門縫,呆呆地看著他背上那片曬傷脫皮后新生的粉色皮肉,和肩膀上深深的、紫紅色的勒痕。
林岸迅速拉好衣服,轉身,看到林舟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下來,卻沒有聲音。
“看什么,快去寫作業。”林岸粗聲說,把他推了出去,關上了門。
背靠著冰涼的門板,他仰起頭,閉上眼睛,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。
不能心軟。他想。小舟必須讀書,必須考上好大學,必須離開這種日子。
至于他自已……無所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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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,還是不夠。林舟要升初中了,學費、書本費、雜費……林岸自已的社保也得開始繳,不然以后更麻煩。他算了又算,把開支壓到最低——自已戒了早餐,午飯在工地只吃最便宜的白飯配咸菜,晚飯和林舟一起吃,但總把肉和蛋撥到弟弟碗里。
一個陰冷的深秋下午,工頭提前發了工錢,因為接下來幾天有雨,停工。林岸捏著薄薄一疊鈔票,心里盤算著要給林舟買件厚點的羽絨服,小孩去年的已經短了。
路過市中心廣場時,他看到一輛白色的無償獻血車,旁邊的牌子上寫著“奉獻愛心,傳遞溫暖”,還有一行小字注明有一定的營養補助費。
林岸的腳步停了下來。他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走了上去。
第一次很緊張。針頭刺進血管的瞬間,他微微偏過頭。溫熱的血液順著導管流進血袋。他看著那暗紅色的液體,有點恍惚。
這能換多少錢?夠給林舟買那本他看了好幾次的英漢詞典嗎?
拿到那個薄薄的信封時,他迅速塞進口袋,快步離開,像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。
用這筆錢,加上一點工錢,他給林舟買回了羽絨服和詞典。林舟看到新衣服和新詞典時,眼睛亮了一下,隨即又黯淡下去,摸著詞典光滑的封面,輕聲問:“哥,你哪來的錢?”
“工地發了點獎金。”林岸面不改色,“快試試衣服合不合身。”
林舟不再問,只是每次林岸“發獎金”后,總會臉色蒼白幾天,食欲不振。林舟就把自已碗里的肉,固執地夾回給他。
時間在沉重的體力勞動、精打細算的拮據、和兄弟間沉默卻深刻的相依為命中,艱難而緩慢地向前爬行。
林岸滿十八歲那天,工地難得因為檢查提前收工。他買了一小塊最便宜的奶油蛋糕,藏在身后。回家時,林舟已經做好了簡單的晚飯——西紅柿雞蛋面,還奢侈地煎了兩根火腿腸。
“哥,吃飯。”林舟接過他脫下的外套,熟練地抖落上面的灰塵。
飯吃到一半,林岸才拿出那個小小的蛋糕,插上一根細細的蠟燭。“今天…我生日。”他不太自然地說。
林舟愣住了,看著那個簡陋的蛋糕,眼圈一點點紅了。他吸了吸鼻子,跑進房間,拿出一個包裝得很仔細的小盒子。“哥,生日快樂。”
里面是一支黑色的鋼筆,英雄牌,最基礎的那種,但對于他們來說,已經是奢侈品。林岸認得,這是林舟去年期末**得了年級第一,學校發的獎品。他一直舍不得用。
“你…你自已留著用。”林岸嗓子發哽。
“我用鉛筆就行。”林舟把鋼筆塞進他手里,手指碰到林岸掌心厚厚的硬繭,頓了一下,然后握住,“哥,許愿,吹蠟燭。”
燭光搖曳,映著兩張年輕卻過早染上風霜的臉。林岸看著弟弟亮晶晶的、充滿期待的眼睛,閉上了眼。
他希望林舟能一直好好讀書,考上最好的大學,飛出去,飛得遠遠的,再也不要回來過這種日子。
他希望林舟,永遠平安,快樂。
他睜開眼,吹滅了蠟燭。小小的房間里,陷入短暫的黑暗,只有窗外鄰家的燈火透進來一點微光。
在黑暗里,林舟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:“哥,我以后,一定會賺很多很多錢。給你買大房子,買新衣服,不讓你再那么累。”
林岸在黑暗里無聲地笑了笑,揉了揉他的頭發。
“傻瓜。快吃蛋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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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舟說到做到。他的成績越來越好,初中畢業以全市前十的成績考進了最好的高中重點班,學費全免,還有獎學金。
林岸肩上的擔子,似乎輕了一點點。他換了一份相對穩定、沒那么消耗體力的工作,在一家倉儲物流公司做分揀員——依然是體力活,但不用日曬雨淋,時間也規律些。
林舟高三那年,拼了命地學。林岸能做的,就是每天晚上在他書桌邊放一杯熱牛奶,早上準備好營養均衡的早餐,然后更努力地工作,攢錢,為林舟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做準備。
他知道,那將是一筆更大的開銷。
高考放榜那天,林岸請了半天假,陪林舟去學校。驕陽似火,校園里熙熙攘攘,擠滿了查詢成績的考生和家長,空氣里彌漫著激動、焦慮和汗水的氣味。
林舟緊緊攥著準考證,手指關節捏得發白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林岸站在他身邊,沒有說話,只是手臂虛虛地環在他身后,隔開擁擠的人潮。
電子屏前,人頭攢動。林舟個子已經躥得和林岸差不多高,他踮起腳,目光飛速掃過滾動的名單。
忽然,他身體一僵,猛地轉過頭,看向林岸。
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里,此刻像是投進了巨石,驟然掀起驚濤駭浪,亮得驚人,隨即迅速蒙上一層厚厚的水光。
“哥…”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帶著巨大的、近乎惶恐的狂喜,“我…我考上了…是…是北大…”
周圍瞬間爆發出的歡呼、哭泣、議論聲仿佛都退得很遠。
林岸只看見弟弟的臉,那張褪去了孩童稚氣、顯露出清俊輪廓的臉上,淚水毫無預兆地決堤,混合著汗水往下淌。
他猛地張開手臂,把林舟緊緊、緊緊地抱進懷里。手臂收攏的力道大得驚人,仿佛要將這兩年、不,是將這十年來所有的艱辛、隱忍、恐懼和期盼,都融進這個擁抱里。
林舟在他懷里,先是無聲地流淚,然后肩膀開始劇烈聳動,終于哭出了聲音。不再是小時候那種細弱的啜泣,而是像一個壓抑了太久太久的靈魂,終于找到了出口,嚎啕大哭,把臉深深埋在林岸的肩窩,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林岸洗得發硬的舊T恤。
“哥…我考上了…我考上了…”他反反復復,語無倫次,只有這一句話。
林岸的下巴抵著他的發頂,用力閉了閉眼,把眼底洶涌的熱意逼回去。他什么也說不出,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他,手掌一下下拍著他的背,像很多年前那個雷雨夜一樣。
“我知道,小舟,我知道…你很棒…特別棒…”他聲音沙啞,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周圍的喧囂漸漸清晰。有人投來羨慕或善意的目光。
林岸稍稍松開懷抱,用手背胡亂抹去林舟臉上的淚,自已的眼眶卻也紅了。
“走,回家。給你做好吃的。”
那天晚上,林岸做了滿滿一桌子菜,幾乎花掉了他一周的菜錢。林舟的眼睛還是紅腫的,但臉上帶著光,興奮地跟林岸說著報考的專業,未來的打算。
林岸微笑著聽,不停地給他夾菜。
夜深了,林舟洗漱完,回到他們的小房間——林岸一直沒讓他搬去父母原來的臥室,那間房鎖著,保持著原樣。
林岸坐在床邊,就著臺燈昏暗的光,正在仔細地數著一疊新舊不一的鈔票——那是他攢了很久的,林舟第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。他數得很慢,很專注。
林舟站在門口,看著哥哥微駝的背脊,看著燈光下他專注的側臉,看著他指腹摩挲過那些鈔票的細微動作。
哥哥才二十四歲,可眼角已經有了細紋,鬢邊甚至有了幾根刺眼的白發。燈光將他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斑駁的墻壁上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林舟的心,被一種極其復雜而洶涌的情緒填滿——驕傲,酸楚,感激,還有一絲……他不敢深究的、近乎疼痛的悸動。
他走過去,從背后輕輕抱住了林岸,把臉貼在他清瘦的背脊上。
“哥,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“謝謝你。”
林岸身體微微一僵,隨即放松下來,放下手里的錢,拍了拍環在自已腰前的手臂。
“傻話。是你自已爭氣。”
林舟沒再說話,只是更緊地抱了他一下,然后松開,爬上了自已的床。
林岸把錢收好,關了臺燈。黑暗籠罩下來。
“哥,”林舟在黑暗里輕聲說,“我去了北京,你一個人…”
“我一個人更好,清凈。”林岸打斷他,語氣輕松,“你好好讀書,別瞎想。睡吧。”
房間里安靜下來。只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。
林岸睜著眼,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。小舟要飛走了,飛向更廣闊的天空。這是他這些年,唯一的,也是最大的期盼。
可為什么,心口那個地方,空落落的,灌著冷風。
他翻了個身,背對著林舟的方向,閉上了眼睛。
他沒有看見,在黑暗里,林舟也睜著眼睛,望著他模糊的背影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。
那雙已經長成少年的眼睛里,翻涌著比夜色更深的、連自已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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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大錄取通知書到來的那天,林岸請了假,買了肉和菜,準備好好慶祝。林舟去參加高中同學的謝師宴,說會晚點回來。
傍晚開始下起雨,淅淅瀝瀝。林岸做好飯,等了很久。桌上的菜漸漸涼了。他有些不安,走到窗邊張望。雨越下越大,街面泛著濕冷的光。
快十一點,樓道里終于傳來沉重而踉蹌的腳步聲。
林岸立刻拉開門。
林舟站在門口,渾身濕透,頭發貼在額前,眼睛通紅,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,滿身酒氣。他手里還攥著一個空了的啤酒易拉罐,指節用力到發白。
“小舟?”林岸心頭一緊,上前扶住他,“怎么喝這么多?快進來。”
林舟被他扶進屋,卻不肯去換衣服,就那樣濕漉漉地站在客廳中央,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。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林岸拿過干毛巾,想給他擦頭發。
林舟忽然抬起頭,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,目光里是林岸從未見過的痛苦、委屈和一種深切的茫然。
他張了張嘴,聲音嘶啞破碎:“哥…他們…他們都說…”
“說什么?”林岸耐心地問,用毛巾擦拭他冰涼的臉。
“他們說…說我是沒爹沒**孩子…”林舟的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,混合著發梢滴落的水珠,“說我能考上…是走了**運…說我家窮…說我…我什么都不配…”
他像是終于找到了宣泄口,語速越來越快,帶著醉后的顛三倒四和壓抑已久的憤懣:“他們笑我…笑我的衣服…笑我沒有爸爸媽媽來參加畢業典禮…哥…我沒有…我不是…”
他的聲音哽住,猛地撲過來,緊緊抱住林岸,把濕漉漉的、滾燙的臉埋進林岸的頸窩,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、終于回到家找到依靠的孩子,放聲大哭,身體因為激動和酒精而劇烈顫抖。
“哥…我只有你了…我只有你了…”
溫熱的淚水混著冰涼的雨水,瞬間浸透了林岸肩頭的布料,燙得他心口發疼。
他僵了一瞬,隨即緩緩抬手,環抱住懷里顫抖的、已經長得和自已差不多高的弟弟。手掌落在他濕透的背上,輕輕拍撫,動作是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溫柔。
“誰說的?”林岸的聲音在弟弟的哭聲里,顯得異常平穩,甚至有些冷,“誰說的,都不重要。”
他微微側過頭,嘴唇幾乎貼著林舟濕冷的鬢發,聲音低而沉,一字一句,清晰地送進林舟被酒精和悲傷混亂的耳朵里:
“小舟,你聽著。你有家。哥哥在這里,就是你的家。”
林舟的哭聲驟然止住,只剩下劇烈而壓抑的抽噎。他更用力地抱緊了林岸,指甲幾乎要掐進林岸后背的肉里。
林岸任由他抱著,一動不動,只是手臂收得更緊了些,像是要把自已身上所剩無幾的溫暖和力量,全部渡給懷里這個哭泣的青年。
窗外的雨聲嘩嘩作響,掩蓋了屋內所有的聲音。燈光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投在墻上,緊緊依偎,不分彼此。
許久,林舟的抽噎漸漸平復。林岸感覺到懷里身體的重量越來越沉——林舟睡著了,酒精和情緒耗盡了他的力氣。
林岸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來,走進浴室。他調好熱水,試了試溫度,然后開始幫林舟脫掉濕透的衣服。
這不是他第一次幫林舟洗澡。小時候林舟怕水,每次洗澡都像打仗,林岸總是耐心地哄著。后來林舟大了,就自已洗了。
但今晚,林舟醉得迷迷糊糊,根本站不穩。林岸只能扶著他,快速而仔細地幫他沖掉身上的雨水和酒氣。
浴室里熱氣蒸騰。林岸的視線刻意避開了某些地方,只是專注地沖洗著林舟的頭發和后背。
可當他的手碰到林舟緊實的腰腹時,還是頓了一下。
不知什么時候,那個瘦小的孩子已經長成了少年。肩膀寬闊了,胸膛有了薄薄的肌肉,腰線緊實,雙腿修長。
林岸迅速移開視線,心跳莫名有些快。他告訴自已:這是弟弟,是你看著長大的孩子。
可掌心下皮膚的觸感、蒸騰熱氣中年輕身體散發出的蓬勃生機,還是讓他有些慌亂。
他匆匆幫林舟沖完,用大浴巾把他裹好,扶到床上。然后又返回浴室,沖了個冷水澡。
冰冷的水流沖刷著身體,卻沖不散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。
林岸靠在瓷磚墻上,閉上眼睛,深吸了幾口氣。
他只是太累了。他想。只是今晚情緒波動太大。
一定是這樣。
擦干身體,穿上睡衣,林岸回到房間。林舟已經睡熟了,蜷在床的一側,眉頭還微微皺著。
林岸在他身邊躺下,關掉燈。
黑暗中,他聽著林舟均勻的呼吸聲,感受著身邊傳來的體溫,久久無法入睡。
那句“哥哥在這里,就是你的家”還在耳邊回響。
他說的是真心話。林舟在哪里,他的家就在哪里。
可這份感情,真的只是兄弟之情嗎?
林岸不敢深想。他翻了個身,背對著林舟,強迫自已閉上眼睛。
而他沒有看見,在他轉身后,原本“睡著”的林舟,在黑暗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,沒有醉意,沒有迷茫,只有一片清醒而洶涌的、連他自已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暗潮。
林舟的手指,輕輕碰了碰自已肩膀上——剛才林岸扶他時,手掌停留過的地方。
那里,仿佛還殘留著哥哥掌心的溫度。
一種陌生的、滾燙的悸動,從那個被觸碰過的地方,蔓延至全身。
林舟在黑暗里咬住了下唇,心臟狂跳。
他不懂這是為什么。不懂為什么哥哥觸碰他時,他會心跳加速;不懂為什么看到哥哥疲憊的背影,他會心疼得想哭;不懂為什么聽到那句“哥哥就是你的家”,他會想緊緊抱住哥哥,永遠不放手。
他只知道,從很久以前開始,哥哥就是他世界的全部。
是光,是暖,是他愿意用一切去換的珍寶。
至于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……
十七歲的林舟閉上眼睛,把臉埋進枕頭里,嗅著枕頭上殘留的、屬于哥哥的淡淡皂角香氣。
他不敢想,也不愿想。
就這樣吧。就這樣待在哥哥身邊,永遠。
窗外的雨,不知什么時候停了。月光透過窗簾縫隙,悄悄溜進來,灑在兩個各懷心事、卻同樣將對方視為生命全部的年輕人身上。
夜還很長。
而命運的齒輪,在無人知曉的黑暗中,悄然轉動,駛向那條早已注定的、充滿禁忌卻又甘之如飴的不歸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