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長安煙塵錄
夜遇貴人(最終價格遠高于約定的五十文,因為現場有人競價購買那罐“玉鹽”),林湛在西市邊上的懷遠坊租了一間小屋。房東是個寡居的老嫗,兒子在安西都護府當兵,她見林湛斯文有禮,只要了三十文月租。,一榻一幾而已,但總算有了棲身之所。林湛躺在硬板床上,望著椽子上垂下的蛛網,開始系統梳理自已的處境。,生存問題暫時解決,但長安實行嚴格的坊市管理**,日出開坊門,日落擊鼓閉門,夜間街上行走會被巡夜的金吾衛抓捕。他需要合法身份。,他的知識是最大的資本,但必須謹慎使用。唐代不是無知的時代,李淳風正在太史局研究天文歷法,孫思邈的《千金要方》已經動筆,這個時代最頂尖的頭腦并不比他笨,只是受限于知識體系。他不能表現得像個神棍,而應該像一個善于觀察、總結、推演的“智者”。,那塊讓他穿越的合金……必須找到線索。它在這個時代是否存在?如果存在,在哪里?與李淳風有關嗎?,宵禁開始了。林湛吹滅油燈,在黑暗中睜著眼睛。忽然,坊墻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夾雜著呼喊:“讓開!急癥!”,但醫者的本能(他的母親是外科醫生,從小耳濡目染)還是讓他起身推開門縫。只見坊門外火把通明,幾個家仆模樣的男子抬著一副擔架,上面躺著個身穿緋色官服的人,胸口一片暗紅。
“劉太醫呢?快去請劉太醫!”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急得團團轉。
林湛看清了傷者的狀況:箭傷,左胸偏側,可能傷及肺葉但未中心臟,因為那人雖然昏迷,呼吸尚存。箭桿已被折斷,箭頭還留在體內——這是正確的處理,貿然拔箭會造成大出血。
“我能看看嗎?”林湛走出門,對管家說。
“你是何人?”
“懂些醫術。”林湛蹲下身,檢查傷者瞳孔、脈搏。沒有現代器械,他只能依靠最基本的判斷:傷者面色蒼白,脈搏細速,是失血性休克早期。最危險的是內出血和感染。“需要立刻清創縫合,取出箭頭。”
“你?”管家懷疑地看著他粗布衣衫。
“或者等太醫來,看他能不能撐過半個時辰。”林湛冷靜地說,“給我燒開水、干凈的麻布、針線,還有……酒,越烈越好。”
或許是他的鎮定感染了眾人,管家咬了咬牙:“照他說的做!”
在小屋昏暗的油燈下,林湛開始了大唐第一臺“外科手術”。他用沸水煮過的針(實際上是從房東那里借來的繡花針)和桑皮線,在蒸餾酒(管家居然真的找來了一壺三勒漿,這是唐代的高度酒)的消毒下,切開傷口,用**的鑷子(兩根削尖的竹筷)小心取出帶倒刺的箭頭。清創,縫合,包扎。整個過程他全神貫注,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傷者始終昏迷,但呼吸逐漸平穩。
“血止住了。”林湛洗凈手,“今夜是關鍵,需要有人時刻看著,若發熱,就用濕布敷額。明日若能醒來,便有七成把握。”
管家撲通跪下:“謝郎君救命之恩!不知郎君高姓大名?我家主人乃……”
“李大亮。”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榻上傳來。
林湛轉身,見傷者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,正靜靜地看著他。那是一雙屬于**的眼睛,銳利,深沉,即使重傷初醒,依然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度。
李大亮——這個名字在林湛腦中炸開。貞觀名臣,曾任涼州都督,以廉潔敢諫聞名,后來會進封武陽縣公,繪像凌煙閣。現在應該是擔任什么職務?對了,貞觀五年,他正任交州都督,但為何會在長安?
“李公。”林湛行禮,“感覺如何?”
“疼。”李大亮居然笑了笑,“但還能忍。你是太醫署的人?”
“草民林湛,略通醫術。”
“略通?”李大亮看向自已胸前整齊的縫合傷口,“這等手法,太醫署也未必有幾人能做到。”他示意管家扶自已坐起,“某今日巡察城防,遭宵小暗算。若非遇到你,這條命怕是要交代了。”
管家這才低聲道:“主人,這位郎君方才取箭縫合,手法嫻熟,所用之術前所未見。”
李大亮點點頭,目光落在林湛那雙與尋常工匠、醫者不同的手上——修長,干凈,沒有老繭,卻穩如磐石。“林郎君非長安人?”
“從南方來,投親不遇。”
“可有落腳處?”
“暫居于此。”
李大亮沉默片刻,對管家道:“取某的名帖來。”又對林湛說:“三日后,若某未死,請來安仁坊府上一敘。救命之恩,當厚報。”
林湛接過名帖,上面是工整的楷書:“光祿大夫、交州都督李大亮”。他心中一動:李大亮不僅是名臣,更是實干派,他督造過靈州的水利工程,改良過軍械,對實用技術極為重視。
或許,這是一個機會。
**章 將作監的考校
三日后,林湛同時收到了兩份邀約:李大亮的管家親自來請,將作監王九郎也派了人來。
他決定先去將作監。李大亮那邊是私誼,將作監卻是公門,順序不能亂。
皇城安上門,守門的衛士查驗了木牌,引他進入。將作監衙署位于皇城東南,是一組樸素的青磚建筑,院內堆著木料、石材,匠人們往來忙碌,空氣中彌漫著石灰和桐油的味道。
王九郎在偏廳見他,這次穿著淺綠色官服——這是六品官員的服色。“林郎君來了。”他示意林湛坐下,仆人奉上茶湯,里面加了姜、棗、薄荷,味道奇特。
“王官人。”林湛抿了一口茶,“不知召在下前來,所為何事?”
“那制鹽之法,某已稟報將作監丞。”王九郎開門見山,“監丞有意將此法用于官鹽作坊。只是**有制,新法需經考校,驗其效、度其費、估其利。不知林郎君可愿詳細解說?”
林湛早有準備:“自當效力。不過此法雖能得精鹽,卻有一弊:產量不高,耗費燃料。若用于官鹽,需建專門爐灶,改良過濾裝置,方可規模化生產。”
“愿聞其詳。”
接下來的一個時辰,林湛用炭筆在紙上畫出簡易的流水線設計:多級沉淀池、活性炭吸附塔(他稱之為“炭濾甕”)、重結晶室。他刻意避免使用現代術語,而是用唐代工匠能理解的語言描述。
王九郎聽得認真,不時**:“這木炭為何要敲成如此細碎?煮沸之時,火候如何控制?一人一日能得鹽幾何?”
問到最后,他撫掌道:“妙!雖不及煎鹽法產量大,但所得之鹽品質上乘,可用于宮廷、貴胄,其利必豐。林郎君真乃奇才。”他頓了頓,“不知郎君可還有其他技藝?”
林湛知道真正的考校現在才開始。他想了想,說:“在下曾研究過琉璃制法,或許能助將作監燒制更清澈、更**的琉璃。”
唐代的琉璃其實就是玻璃,但工藝落后,制品渾濁、多氣泡,只能做珠子、小瓶等物。林謙知道基本配方:石英砂、純堿、石灰石,但具體比例和工藝需要試驗。
王九郎眼睛一亮:“琉璃?郎君此言當真?”
“可一試。”
“好!”王九郎站起身,“某這就帶你去琉璃作!”
琉璃作坊在將作監后院,是個悶熱的大工棚。幾個匠人正用長鐵管吹制琉璃器,成品多是深綠色的碗碟,透明度很低。林湛檢查了原料:用的是普通的河沙,含有大量鐵雜質(所以呈綠色),助熔劑是草木灰,成分不穩定。
“若想得清澈琉璃,需三樣東西:純凈的石英砂,堿粉,以及石灰。”林湛對圍攏過來的匠人們解釋,“石英砂要去河灘挑選最白的,用水淘洗多次;堿粉可用純堿石燒制,或收集特定植物的灰燼;石灰就是常見的石灰石燒成的。”
一個老匠人皺眉:“郎君說的我等也試過,但燒出來要么太稀不成形,要么太稠吹不動。”
“因為比例不對。”林湛說,“大致是十份砂,三份堿,一份石灰。但具體需根據原料調整,要做小樣試驗。”
他親自上手,指揮匠人們配了三組不同比例的原料,放入三個小坩堝,送入窯爐。等待燒制的過程中,王九郎問起他的來歷。
“家傳之學,游歷四方,偶有所得。”林湛含糊回答,“今來長安,欲尋一安身立命之所。”
“以郎君之才,何不參加科舉?”
“才疏學淺,不敢妄想。”林湛苦笑。他連毛筆字都寫不好,更別說作詩賦策論了。
兩個時辰后,坩堝取出。第一個配方燒出的玻璃依然渾濁;第二個太粘稠;第三個卻呈現出淡青色,相對透明。匠人們發出驚嘆聲。
“還需精進,但方向是對的。”林湛說,“若得純凈原料,控制好火候,可得無色透明琉璃,薄如紙,明如鏡。”
王九郎激動得來回踱步:“此事若成,功莫大焉!林郎君,某即刻稟報監丞,聘你為將作監匠師,秩從九品下,你可愿意?”
從九品下——最低的流內官,但畢竟是官身。有了這個身份,他才能在長安合法居留,才有機會接觸更高層的信息。
“謝王官人提攜。”林湛深深一揖。
離開將作監時已近黃昏。林湛懷揣著聘書(一塊刻有官職的銅牌)和預支的月俸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成了大唐的***,月俸一千五百文,祿米兩石。這在長安算得上中等收入,足以養活自已和房東老嫗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。將作監里**復雜,他一個毫無**的新人突然得到官職,必會招人妒忌。而且他的知識一旦展露太多,必然引起懷疑——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,哪里學來這么多奇技淫巧?
還有那塊合金……今天在琉璃作坊,他看到墻角堆著一些礦料樣本,其中一塊暗金色的石頭引起了他的注意。那顏色,那種澤,與實驗室里那塊合金極其相似。他趁人不備,悄悄藏起一小塊碎片。
掌燈時分,林湛回到懷遠坊小屋,在油燈下仔細端詳那碎片。沒錯,就是那種合金,只是成分似乎略有不同。碎片邊緣有斷口,像是從某個大件上敲下來的。
“咚咚。”敲門聲響起。
門外站著李大亮的管家,還有一輛簡單的馬車。“林郎君,主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