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自習下課鈴響，像赦免令。

陳默幾乎是立刻站起身，想逃離這個突然變得擁擠的角落。

新同桌的存在感太強了。

那淡淡的橘子汽水味，總是不合時宜地鉆進他的鼻子。

“喂，陳默，你去哪兒？”

蘇曦月的聲音追了上來。

陳默腳步沒停。

廢話，當然是離開這里。

“幫我看著水杯呀，我去趟洗手間！”

她語氣自然得好像他們是多年的老友。

陳默背影僵了一下。

他沒回頭，但腳步莫名其妙地慢了。

等他反應過來，粉紅色的水杯己經在手里了。

走廊最邊上有扇半封閉著的窗戶，時不時有風吹進，吹散了些許燥熱。

他靠在墻上，有點煩躁地抓了抓頭發。

見鬼了。

他干嘛要聽她的？

幾分鐘后，蘇曦月回來了，蹦蹦跳跳的，馬尾辮一甩一甩。

看到他站在那，她眼睛彎起來：“謝啦，同桌！”

誰是你同桌。

陳默在心里反駁，面無表情地側身讓她在他前面排隊接水。

他以為這只是個短暫的插曲。

沒想到，更大的“災難”還在后面。

第一節課是班主任老李的數學課。

老李站在***，環視一周。

“新學期，新氣象。

也為了最后沖刺階段大家能更好互助，我們微調一下座位。”

教室里頓時一片哀嚎夾雜著竊喜。

陳默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
調座位？

他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。

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蘇曦月。

她正興致勃勃地左看右看，仿佛對調座位充滿期待。

完了。

陳默想。

她肯定想換個更“好”的位置，離她那些剛認識的新朋友近點。

或者，離他這個悶葫蘆遠點。

也好，他垂下眼(??? )。

這樣就能恢復清凈了。

這短暫的“同桌關系”，本來就是個錯誤。

老李拿著花名冊，開始念名字，指揮著挪動。

“李雷，你去第三排左邊。

韓梅梅，你到第五排中間……”一個個名字念過去。

教室里的格局像棋盤一樣被打亂重組。

陳默始終低著頭，指尖無意識地**數學復習資料《新亮劍》的書頁邊緣。

他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
他的角落，是最后的孤島。

也許老李會忘了他。

“陳默。”

老李的聲音響起。

陳默身體一顫，認命地抬起頭。

老李的目光掃過他這個角落，似乎在思考。

“你還在原來位置。”

陳默心里那顆大石頭，剛要落下。

“蘇曦月。”

老張的視線轉向她，“你就坐陳默旁邊吧。

他成績穩定，你剛來，有什么不熟悉的可以問他。

陳默，你也多照顧新同學。”

轟——！

陳默感覺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。

什么？

沒調走？

反而……固定下來了？

等等，我為什么有一絲竊喜？

他搖搖頭，然后猛地看向老李，希望是自己聽錯了。

但老李己經低下頭念下一個名字了。

他僵硬地轉動脖子，看向他的“新同桌”。

蘇曦月正看著他，眼睛亮得驚人。

那不是失望，是……高興？

她甚至還沖他眨了眨眼，用口型無聲地說：“太好啦！”

好什么好！

陳默想吼。

但他發不出聲音。

他感覺自己像被釘在了椅子上。

命運跟他開了一個玩笑。

調座位的喧鬧持續了十幾分鐘，終于塵埃落定。

蘇曦月動作麻利地把自己的書本、筆袋，還有一個可愛的兔子形狀水杯，一樣樣搬到陳默旁邊的桌子上。

那“嘭”的一聲，不是幻覺。

是她那個看起來不小的帆布書包，被她毫不客氣地放在了并排的兩張桌子中間。

穩穩地。

占據了那條原本清晰的“楚河漢界”。

陳默甚至能感覺到桌子輕微震動了一下。

陽光從窗戶斜**來，照在書包帶子揚起的細微塵埃上。

那些金色的顆粒在光柱里瘋狂舞動，像他此刻亂七八糟的心情。

她坐下來，調整了一下姿勢，讓兩個桌子徹底并攏，嚴絲合縫。

然后，她滿意地拍了拍手，轉向他，笑容燦爛得晃眼。

“搞定！

以后請多指教啦，陳默同學！”

陳默沒說話。

他只是默默地，極其緩慢地，把自己的復習資料、文具盒，往自己這邊挪了大概一厘米。

試圖重新拉開一點距離。

蘇曦月看到了他這個細微的小動作。

她沒生氣，反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
“喂，陳默，你至于嗎？”

她湊近一點，壓低聲音，像分享一個秘密，“我又不會吃了你。”

她靠得太近了。

陳默甚至能看清她長長的睫毛。

還有她身上那股好聞的、干凈的、像陽光曬過的被子的味道。

他像被燙到一樣，猛地往后一縮，后背緊緊貼住了冰涼的墻壁。

耳朵尖，不受控制地，悄悄紅了。

蘇曦月愣了一下，隨即笑得更開心了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“哈哈哈，你臉紅什么呀？

真好玩！”

“誰臉紅了！”

陳默終于忍不住，壓低聲音反駁。

語氣硬邦邦的，但沒什么威懾力。

“你呀！”

蘇曦月指指他的耳朵，理首氣壯。

“熱的。”

陳默扭開頭，看向窗外。

心跳得像打鼓。

“哦——”蘇曦月拖長了聲音，明顯不信。

但她沒再繼續逗他，心情很好地哼著歌，開始整理自己的新書。

陳默偷偷松了口氣。

感覺打了一場仗。

雖然他一敗涂地。

接下來的課，陳默如坐針氈。

旁邊的存在感太強了。

她記筆記時沙沙的聲音，她偶爾小聲嘟囔一句“這題好難”，她翻書時帶起的微風……每一個細微的動靜，都清晰地傳到他這里，干擾著他試圖建立的隔絕結界。

他的偷偷帶著的耳機，似乎也失效了。

有一次，她的橡皮滾到了他的桌子下面。

她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
陳默渾身一僵。

“喂，陳默，幫個忙，橡皮掉你那邊了。”

她小聲說。

陳默低頭，看到那塊畫著笑臉的**橡皮，靜靜躺在他的鞋邊。

他猶豫了三秒鐘。

是假裝沒聽見，還是……最終，他幾乎是屏住呼吸，彎腰，快速撿起那塊橡皮，像扔燙手山芋一樣塞回她手里。

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掌心。

軟軟的，溫熱的。

他像觸電一樣縮回手。

“謝謝。”

蘇曦月接過橡皮，沖他笑了笑，繼續低頭演算。

陳默卻好久都沒法集中精神。

指尖那陌生的觸感，久久不散。

下課鈴又響了。

蘇曦月像只快樂的小鳥，立刻和前排的女生聊到了一起，笑聲清脆。

陳默看著她和別人談笑風生的側臉，又看了看兩人之間那條被她的書包徹底抹平的“縫隙”。

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：他苦心經營的孤島，淪陷了。

被一個叫蘇曦月的女孩，用她蠻不講理的陽光和熱情，強行登陸了。

麻煩。

真是天大的麻煩。

“唉～”，他嘆了口氣，認命般地趴在了桌子上。

把發燙的耳朵，埋進了臂彎里。

窗外，蟬鳴依舊。

但好像……沒那么吵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