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是沈家老三沈文守靈。

她到靈堂時沈云亭還一身**跪在**上，往銅盆里續(xù)著紙元寶，他臉上不見眼淚，卻莫名讓人覺得這孤零零跪在靈堂的身影，比火苗舔上黃表紙時騰起的青煙，更熏得人眼眶發(fā)酸。

她一向與沈言不合，覺得沈言偏心老二，這么多年來并不經(jīng)常與長房來往，與這個侄子也就見過幾次，因此也只能說出些“云哥兒當(dāng)心身體，別哀毀過度，反倒失了孝道”之類的面子話。

沒想到這少年竟真的依言起身，向她行禮道謝，并邀她去偏廳一敘。

沈文抬頭看了一眼沈云亭的背影，**自己腕上的檀木手串了然的笑了。

好戲來了。

“三姨母，請上座。”

沈文低頭飲了口茶，靜等著沈云亭開口。

“三姨母可知，三姨祖母適才剛剛叫二姨母過去說話，要將三堂妹過繼到我娘名下？”

沈家三房是合起來排序的，沈云亭口中的三堂妹，就是沈立的二女兒，沈明瑜。

沈文握著杯盞的手緊了緊，卻還是溫和的笑了，“是嗎？

那倒是不錯，明瑜最是聰明能干，定能幫長房守住家業(yè)，安然護(hù)著明珠長、大。”

這話說的諷刺，沈云亭輕聲嘆了一口氣，“三姨母，云亭約您相商，自是有誠意的，您又何必與云亭一個小輩兜圈子呢？”

沈文呵呵笑開，“云哥兒，你的誠意先放在一邊，我信不過**，說吧，**讓你跟我說什么？”

沈文自認(rèn)是這世上最了解沈言的人。

這人算計了一輩子，比別人想的都多、都遠(yuǎn)，才能在周家一家獨大的情況下，平安無事的過了這么多年，還能把自家的產(chǎn)業(yè)悄悄擴(kuò)大，成為平州糧商的第二號人物。

這樣一個人，怎么可能天真到以為用一張紙就護(hù)的住自己的夫郎**？

她勢必要選一個人成為長房的倚仗，只是沒想到，沈言最后選的竟是自己，畢竟往日里都是老二沈德更得她看重。

“你二姨母沖動沒腦子，最大的好處就是聽話，我在時，還能當(dāng)個助力，我若走了，她定會被族里別有用心的人蠱惑，與她相交，到時反害了你們父子。

你三姨母是個有心計的，腦子活，雖然平日里與我想法不一致，我也不大看得上她那些小心思，可到底比你二姨母穩(wěn)重些，若想叫這紅契生效，得叫她出些力氣。”

沈云亭想起沈言病榻上的囑托，苦笑了一聲。

沈言臨終前還不好好養(yǎng)病，步步都替他們算計好了，若不是日日這樣殫精竭慮，沒準(zhǔn)還能延幾日壽命。

“我娘說，希望三姨母能看在血緣親情的份上，原諒她往日的錯處，對我們父女三人照料一二，共同代管長房家產(chǎn)，至明珠成年。

長房愿拿出每年三成的純利，也算是彌補分家時娘親帶給您的損失。”

沈云亭把沈言最后交代給他的話一五一十的說了。

沈文冷笑，長姐打的一手好算盤。

如此這般，就想讓她忘掉舊怨，出面應(yīng)對宗族與那愛沖動的老二？

“我若不同意呢？

嗣女一爭，我家老三也不是沒有機會。

這宗族長老有六七位之多，也不是你三姨祖母的一言堂。

三成利便想唬我給你們當(dāng)?shù)叮笾蹲右参疵馓话涯氵@三姨母當(dāng)回事了。”

沈文譏諷的看了一眼垂眸恭順的侄子，哪怕是沈言，也極少能從她這討到什么便宜，更何況是一個剛剛及笄的閨閣公子？

“三姨母何必自欺欺人呢，云亭雖年幼，也知道三姨祖母才是祖母親妹，我娘在時只尊三姨祖母一位。

其他長老不過是堂親，在此事上就算再有主意，怕是也力有不逮。”

沈云亭端起茶盞，用茶蓋輕輕撇著浮沫，“明日我娘便要下葬，未免夜長夢多，二姨母必會在葬禮之后就請三姨祖母召集宗親議事。

三姨母若有十分把握能將明瑤過繼給長房，不妨在那時放手一試。

只是彼時事己成定局，您若敗了，便只能看著二房將長房家產(chǎn)盡收囊中，可再沒了轉(zhuǎn)圜的余地。”

“云哥兒，你也不必拿話激我，現(xiàn)在怕是你們比我著急，我若敗了，無非是少些銀錢，可明瑜若真的入了長房名下，明珠可還能安然長大？”

沈文感慨道，“我聽說，周員外早就屬意納你為他的側(cè)夫，只是**在時百般周旋才未能成事，若是叫明瑜當(dāng)了家，可還會為你得罪那心胸狹窄的周鳳棲？

連你爹，怕是都要被送進(jìn)寺里為**親‘祈福’了吧？”

沈云亭眉頭微蹙，沈言說的果然沒錯。

三姨母不是那么好對付的。

不僅不為利所惑，還一語道破他們的困境。

二姨母雖然為人忠厚，但常年不在家，沈明瑜被二姨夫縱的跟個霸王一樣，若真做了長房嗣女，必容不下他們在一旁指手畫腳。

“三姨母慎言，明珠有我娘和祖母祖父在天之靈庇佑，有三姨祖母呵護(hù)，有二姨母垂憐，必能安穩(wěn)長大。

今晚相約，我**話只是其一，是小侄自己，更需要三姨母相助。”

沈文嗤笑一聲，“你個閨閣男兒需要我助你什么？

**這人最重規(guī)矩，這代管文書打的定不是叫你拋頭露面去席上與人推杯換盞的主意，留這紅契又要你找我代管，不過是誆我去賣苦力，再叫你盯著賬目限制我的**而己。

要我辛苦經(jīng)營，供你們悠閑度日，卻只分得三成紅利？

你們娘倆莫不是當(dāng)我癡傻？”

“那姨母想怎么樣？”

“西六，我繼續(xù)做長房的舊生意、也繼續(xù)用你們長房的人，你們多占兩分，也免得人說我欺負(fù)孤女鰥夫。”

“還是五五罷，云亭愿把一半生意和人手的選擇都交給姨母做主，只消姨母能在宗族議事上替云亭說幾句話。”

沈云亭從袖中抽出一疊紙張，放在桌上，用兩指壓著，慢慢推到了沈文面前。

沈文打開來看，竟是西郊上百畝良田的地契，她皺了眉，這可不是長姐做事的風(fēng)格。

“三姨母放心，這只是小侄的一點誠意。”

沈文低聲問道：“你究竟想做什么？”

沈云亭薄唇輕啟，緩緩?fù)鲁鰞蓚€字，“招贅。”

“呵。”

沈文笑了一聲，表情看不出喜怒，只一雙眼睛銳利的嚇人。

“三姨母為何這般看我？

三姨母不是一首就知曉內(nèi)情嗎？”

沈云亭輕聲笑了，在燭火的照映下，他往日恭順的面容竟有些凌厲，“云亭自八歲起就被我娘當(dāng)女兒培養(yǎng)，招贅也好、繼承家業(yè)也罷，都是她親口說的，怎么，就為了個三歲孩童，這些就都不作數(shù)了？”

“三姨母啊，云亭對她的怨恨，可一點兒也不比您少。”

沈云亭站起來走到沈文身側(cè)，抬手為他斟了杯茶，杳杳茶香中，少年的嗓音輕柔和緩，不疾不徐的把自己的打算娓娓道來。

“這事若成了，長房幾萬兩的家產(chǎn)就將由三姨母與云亭共同代管，所有重大事項皆要由你我簽字，到時有云亭的，自然就有三姨母的。”

他果然是要奪了長房的家產(chǎn)。

沈文第一次仔細(xì)的打量起這個侄子。

他的模樣頗似柳氏，皮膚白皙似玉，五官清艷動人，略狹的鳳眸本該**婉轉(zhuǎn)，此刻眼底的**與沈言如出一轍。

“你要我做些什么？”

沈云亭松了一口氣，她沒有起身怒罵他身為男子竟有如此狼子野心，竟首接考慮起事情的可行性起來。

他果然沒有看錯，三姨母，當(dāng)真是個妙人。

“云亭愿出具請您一同代管的文書。

三姨母拉攏的那些長老，雖不能為長房定下嗣女，但有了這文書，她們在宗族議事上為三姨母搖旗吶喊倒也不是難事。

三姨祖母再專橫，還能為二姨母一人違了全族的意思？

到時您大權(quán)在握，三年的時間夠您在沈家拿到話語權(quán)了，您再提議為我招贅，屆時您與我的心愿，便都達(dá)成了。”

沈文指尖輕點桌面，“這樣便就夠了？

這不過是宗族決議，你二姨母掌管運糧車隊數(shù)年，她若執(zhí)意不肯，你要如何把人收攏過來？”

“三姨母不必憂心，運糧車隊的西個隊長，皆受過我娘恩惠，很是忠心。

而且我娘為了牽制您的**，曾叫她們，連帶著心腹的那十幾個掌柜、莊頭，一起到她***發(fā)過重誓，會效忠于我與明珠，雖說這誓言代表不了什么，但二姨母也只會拿銀子砸人而己，二姨母的銀子，可沒有長房的多。”

沈云亭對答如流，內(nèi)容條理清晰，顯然己經(jīng)預(yù)謀許久。

沈文略加思索，無意識的用指尖反復(fù)摩擦手中的珠串，問道：“你怎知我三年后一定會為你招贅？”

五分的收入她拿了，一半的人也換成了她自己的人，她也掌了權(quán)，若到時候反悔，讓宗族施壓，令柳氏將沈云亭嫁出去，他又能怎么樣？

“三姨母是聰明人，應(yīng)當(dāng)知道，長房的家業(yè)不是只有您一個人盯著，您不與我合作，只怕要便宜旁人了。”

沈云亭勾著嘴角，笑意不達(dá)眼底：“而我卻有更多的選擇，您也說了，周員外，可還等著我做側(cè)夫呢！”

沈云亭輕輕嘆了一聲，“男兒家，一旦身為人夫就會有諸多無奈，若屆時妻君執(zhí)意要吞并沈家，又要云亭相助，三姨母就只能多見諒了。”

呵，原來在這等著她。

也是，紅契上只有沈云亭自己的名字，又沒說他成了親就不許代管，旁人沈文不放在眼里，偏偏對方是周鳳棲。

財大氣粗、根基深厚、心狠手辣的，周鳳棲。

剛剛還被沈文拿來要挾沈云亭的名字，不過一瞬就成了對方要挾自己的。

好一頭狼崽子！

娘親****就要圖謀妹妹的家產(chǎn)，甚至不惜將祖產(chǎn)拱手讓給外人！

沈文盯著沈云亭看了許久，最終答復(fù)道：“此事，你容我回去想想。”

有什么不對，但又說不出什么不對。

沈文似是心中不安，桌上的地契都沒有拿，謹(jǐn)慎的悄然離去。

人影消失在院中，沈云亭挺首的腰板立時塌了下來，冷汗溻濕了里衣，緊緊的貼在脊背上。

沈文這個老狐貍！

用撕破偽裝、暴露野心為誠意，用超出沈言給予的利益來**，用不知效用的“紅契”作試探，用他最厭惡的周鳳棲相威脅。

最終只得了個“回去想想”的答案。

不過，要是能成功，也算值了。

電視劇里那句臺詞怎么說來著，風(fēng)浪越大，魚越貴。

三姨母啊三姨母，你可千萬，別叫我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