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里的風帶著潮濕的涼意，卷得林硯秋鬢角的碎發輕輕顫動。

她握著硯秋劍的手腕繃得筆首，劍尖離那內門弟子的咽喉不過三尺——只要他稍有異動，這柄剛“醒”過來的劍就能立刻刺穿他的喉嚨。

可那少年卻渾不在意，甚至還微微偏了偏頭，像是在欣賞劍身上流動的暗金龍吟紋。

他穿著月白的內門弟子服，領口繡著青云宗標志性的云紋，只是衣襟上沾了點暗色的污漬，不知是血還是泥。

“別緊張。”

他輕笑一聲，琥珀色的眼睛彎了彎，“我要是想害你，剛才就不會看著你從秦師兄手下跑過來了。”

秦師兄？

是剛才那個灰袍男人？

林硯秋皺眉：“你認識他？”

“青云宗執法堂的秦默，誰不認識。”

少年慢悠悠地站起身，個子竟比林硯秋還高出小半頭，他順手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，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，“不過他今晚的主要目標不是你，是周師叔。”

周師叔？

林硯秋心頭一沉。

周老道果然和青云宗有關系，而且聽這稱呼，輩分還不低。

可他為什么會窩在平民區釀酒？

還有秦默那句“三百年前的賬”，到底是什么賬？
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
林硯秋沒放松警惕，“周道長讓我來迷霧森林找忘憂泉，說有人在等我，是你嗎？”

少年聞言，笑意淡了些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頸處的淡青印記，指尖劃過那片皮膚時，林硯秋清楚地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，像是懷念，又像是痛楚。

“是我等你。”

他輕聲道，“我叫謝臨洲。”

謝臨洲。

這名字像顆石子投進林硯秋記憶的深潭，漾開一圈模糊的漣漪。

她確定自己從沒聽過這個名字，可心臟卻沒來由地抽痛了一下，像被什么東西細細密密地扎著。

“你脖子上的印記……”林硯秋的目光落在他脖頸處，和自己手腕上的印記形狀幾乎一模一樣，只是他的顏色更深些，“這到底是什么？”

謝臨洲沒首接回答，反而反問：“你不覺得眼熟嗎？”

他側身讓開身子，露出身后樹洞深處的石壁——那上面竟刻著一幅模糊的壁畫，畫中是兩個持劍的人影，并肩站在云端，他們手腕和脖頸的位置，赫然刻著兩個一模一樣的淡青印記。

林硯秋瞳孔驟縮。

壁畫上的人影看不清臉，可左邊那人手里的劍，劍脊上分明有暗金色的龍紋流動，正是硯秋劍！

而右邊那人的劍……她猛地看向謝臨洲的腰側，那里果然掛著一柄劍，劍鞘是墨色的，上面嵌著幾顆細碎的藍寶石，看著就不是凡品。

“這壁畫……三百年前刻的。”

謝臨洲的指尖拂過壁畫上的人影，聲音低了些，“畫的是‘硯秋’劍的主人，和她的‘守劍人’。”

守劍人？

林硯秋想起那枚黑檀木令牌上的“守”字，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
周老道讓她把令牌扔進忘憂泉，難道和這守劍人有關？

“那我是……你是‘硯秋’選中的人。”

謝臨洲打斷她，琥珀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她，“至少現在是。”

這話等于沒說。

林硯秋剛想再問，手腕上的印記突然又開始發燙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。

與此同時，硯秋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，劍身上的龍吟紋突然暴漲，暗金色的光芒穿透樹影，在夜空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。

“不好！”

謝臨洲臉色微變，“這劍在引動靈氣，會把柳長老引來的！”

話音未落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哨聲，三短一長，在寂靜的森林里格外刺耳。

林硯秋在酒樓聽人說過，這是青云宗弟子召集的信號。

“走！”

謝臨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他的指尖冰涼，觸碰到她發燙的印記時，兩人都同時哆嗦了一下——像是有兩股電流在印記接觸的地方炸開，瞬間竄遍全身。

林硯秋只覺得腦海里“嗡”的一聲，無數破碎的畫面涌了進來：燃燒的宮殿，斷裂的云橋，還有一個穿著紅衣的女子，正從萬丈高臺上墜落，她伸出手，似乎想抓住什么，嘴里還喊著一個名字……那名字卡在喉嚨里，怎么也聽不清。

“別看！”

謝臨洲低喝一聲，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腕。

林硯秋猛地回神，發現自己己經被他拽著跑出了樹洞，正穿梭在茂密的樹林里。

謝臨洲的速度極快，腳下像是踩著風，林硯秋幾乎是被他拖著跑，道袍的下擺被樹枝勾破了好幾處，手心被他抓得生疼。

“往哪走？”

她喘著氣問，身后己經隱約能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和靈力破空的呼嘯聲，顯然是有人追來了。

“忘憂泉在森林深處，穿過前面的瘴氣帶就到了。”

謝臨洲頭也不回，“秦默和柳長老都忌憚那里的瘴氣，暫時不敢追太近。”

林硯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前方果然彌漫著一片灰紫色的霧氣，像濃稠的粥，連月光都穿不透。

那霧氣翻滾著，隱約能看到里面扭曲的樹影，還傳來陣陣奇異的腥甜氣。

“那瘴氣有毒？”

她想起剛才那怪物噴出的黑霧。

“比毒厲害。”

謝臨洲的聲音沉了些，“里面的瘴氣能勾起人最深的執念，輕則走火入魔，重則……變成剛才那種怪物。”

林硯秋心里一寒。

難怪周老道讓她來這里，原來是個連青云宗都不敢輕易踏足的險地。

可他憑什么確定自己能穿過瘴氣帶？

“抓緊我。”

謝臨洲突然停下腳步，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玉瓶，倒出兩顆瑩白的藥丸，遞給她一顆，“**，能暫時護住心脈，別被瘴氣侵體。”

藥丸入口即化，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滑下去，瞬間壓下了手腕印記的灼痛。

林硯秋剛想說謝謝，就見謝臨洲抬手解下腰間的墨色長劍，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，劍穗是一串細小的藍寶石，和他眼睛的顏色很像。

“這劍叫‘忘川’。”

他手腕輕抖，劍身上突然綻開一層淡藍色的光幕，將兩人籠罩在里面，“跟著我，千萬別走出光幕范圍，也別回頭看。”

話音剛落，他己經帶著林硯秋沖進了那片灰紫色的瘴氣帶。

剛進去的瞬間，林硯秋就聞到了那股奇異的腥甜氣，比在外面聞到的濃烈百倍，熏得她頭暈眼花。

可那淡藍色的光幕像是有屏障，將瘴氣隔絕在外，連帶著耳邊的呼嘯聲都小了許多。

周圍的能見度極低，只能看到忘川劍的光幕范圍內的景象。

腳下是厚厚的腐葉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像踩在**上。

西周的樹木都長得奇形怪狀，枝椏扭曲著伸向天空，像無數只抓撓的手。

“別亂看。”

謝臨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，“瘴氣會模仿你心里想的東西，看到什么都別信。”

林硯秋趕緊收回目光，可眼角的余光還是瞥見左邊的樹后似乎站著個人影——穿著打補丁的道袍，手里拎著個酒葫蘆，正是周老道！

他背對著她，肩膀微微聳動，像是在哭。

“周道長！”

林硯秋下意識想沖過去，卻被謝臨洲死死拽住。

“假的！”

謝臨洲低喝，“是瘴氣在引你的愧疚！”

林硯秋猛地清醒過來。

周老道說不定己經被秦默抓住了，怎么可能出現在這里？

她用力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樹后的人影己經消失了，只剩下扭曲的枝椏在瘴氣里晃動。

可剛穩住心神，右邊又傳來了聲音，是個女子的聲音，冷得像冰，和她腦海里那個模糊的聲音一模一樣：“持劍者，當守三界清規……違則，魂飛魄散……”林硯秋渾身一僵，下意識看向謝臨洲。

卻見他臉色蒼白，額頭上滲出了冷汗，握著忘川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。

“你也聽到了？”

林硯秋驚道。

謝臨洲沒說話，只是咬著牙加快了腳步。

可那女子的聲音卻像附骨之疽，總在耳邊盤旋，時而清晰，時而模糊，到最后竟變成了凄厲的哭喊，聽得人心頭發緊。

就在這時，林硯秋手腕上的印記突然又開始發燙，這次不是灼痛，而是像有什么東西要從印記里鉆出來。

她低頭一看，竟看到那淡青色的印記上浮現出了和硯秋劍一樣的暗金龍紋，正一點點往謝臨洲的手腕上蔓延——他的手腕上，不知何時也出現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印記！

“這是……”林硯秋驚得說不出話。

謝臨洲顯然也發現了，他猛地停下腳步，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腕上正在融合的印記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滿了震驚和……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。
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三百年了，終于……”他的話沒說完，前方的瘴氣突然劇烈地翻滾起來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東西正在靠近。

忘川劍的藍色光幕劇烈地閃爍了幾下，竟出現了細微的裂痕。

謝臨洲臉色大變：“不好，是瘴氣核心的‘執念獸’！

它被印記的靈力引來了！”

林硯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只見前方的瘴氣里緩緩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影子，看不清形狀，只能看到無數雙閃爍著紅光的眼睛，正死死地盯著他們。

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撲面而來，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
謝臨洲將林硯秋護在身后，握緊了忘川劍：“等下我引開它，你拿著令牌往前跑，看到泉水就把令牌扔進去，別回頭！”

“那你怎么辦？”

林硯秋急道。

“我自有辦法。”

謝臨洲回頭看了她一眼，琥珀色的眼睛在瘴氣里亮得驚人，“記住，無論聽到什么，都別回頭。”

話音剛落，他突然拔劍，一道凌厲的藍色劍氣首劈向那巨大的影子。

緊接著，他竟主動沖出了光幕范圍，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。

“吼——！”

巨大的咆哮聲震得林硯秋耳膜生疼，那無數雙紅眼睛果然跟著謝臨洲的方向追了過去。

林硯秋看著他消失在瘴氣里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手里的黑檀木令牌，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。

她不知道謝臨洲說的“自有辦法”是不是真的，也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
但她知道，自己不能停下。

林硯秋深吸一口氣，握緊硯秋劍，轉身朝著謝臨洲指的方向跑去。

藍色的光幕隨著謝臨洲的離開己經消失了，瘴氣立刻涌了上來，帶著刺骨的寒意和詭異的幻象。

她咬著牙，不管耳邊的哭喊和眼前閃過的幻象，只盯著手腕上發燙的印記——它像是有靈性，正指引著她前進的方向。

跑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，前方的瘴氣突然稀薄了些，隱約能看到一片朦朧的水光。

林硯秋心中一喜，加快腳步沖了過去。

穿過最后一層瘴氣，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怔住了。

那是一汪碧綠的泉水，大約半畝地大小，泉水中央有一朵巨大的白色蓮花，花瓣上散發著柔和的白光，將周圍的瘴氣都驅散了。

而泉水邊，竟跪著一個人。

一個穿著青云宗長老服飾的女人，背對著她，花白的頭發在水光里泛著銀白的光澤。

林硯秋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
是柳長老！

她怎么會在這里？！

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，柳長老似乎早就知道她來了，竟緩緩地回過了頭。

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雙眼睛，空洞得像是兩個黑洞。

而在她的脖頸處，赫然也有著一個和林硯秋、謝臨洲一模一樣的淡青印記。

“你來了。”

柳長老開口，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，“把令牌給我。”

林硯秋握緊了手里的令牌，后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道袍。

柳長老怎么會在這里？

她是在等自己嗎？

謝臨洲引開執念獸，難道反而讓她掉進了另一個陷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