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。

顧長淵僵立在原地，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，又在瞬間凍結。

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，在寂靜得只剩雨聲的書房里，撞擊著耳膜。

恐懼，是人類面對未知事物的本能。

但此刻，那白色的身影并未露出任何猙獰之態，她只是靜靜地“站”在那里，像一縷月光，像一抹輕煙，帶著一種穿透歲月、深入骨髓的哀傷。

更讓他心驚的是，在那模糊不清的面容輪廓上，他仿佛能感受到一道“目光”，正落在他腳下——那頁飄落在地的、寫著半闕詞的花箋上。

一人一“鬼”，隔著數步之遙，隔著生與死的界限，無聲地對峙著。

顧長淵強迫自己冷靜。

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霉味和若有似無墨香的空氣，喉嚨有些發干。

他想開口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就在這時，那白色的虛影動了。

她并未靠近，只是微微抬起了“手”。

那并非實體，更像是一團柔和光暈的輪廓，指向地上的花箋。

然后，一個極輕、極飄渺的聲音，如同風中絲線，斷斷續續地傳入顧長淵的耳中，帶著空靈的回響，仿佛來自極其遙遠的地方：“還……給我……”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念。

顧長淵心下一凜。

是這頁詞稿！

她是為了這半闕詞而來！

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，彎下腰，手指微顫地拾起那張花箋。

紙張微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找回了一絲現實感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向前邁了一小步，將詞稿輕輕放在書案上，正對著那道白影。

“你……是想要這個？”

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沙啞。

白色的身影似乎波動了一下，如同水面被微風吹皺。

她沒有回答，但她的“注意力”完全凝聚在了那頁詞稿上。

一種無聲的悲戚，如同潮水般從她身上彌漫開來，籠罩了整個書房。

顧長淵鼓起勇氣，再次開口：“這詞……是你寫的？”

“……”白影沉默了片刻，那飄渺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帶著更深的迷茫，“……忘了……只記得……要等……等什么？”

顧長淵追問。

“等……一個人……續上……它……”續上詞句？

顧長淵心中一震。

難道這女鬼滯留人間，就是因為這首未能完成的詞？

這是何等深沉的執念？

他看著那清麗卻殘破的字跡，又望向眼前這哀婉純凈的魂靈，最初的恐懼竟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憫與好奇。

“《蝶戀花》……”他低聲念出詞牌名，試圖尋找話題，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，“上闋化用歐陽永叔的《蝶戀花》，意境幽深，筆法精妙。

只是……為何只有半闕？”

白影微微晃動，似乎因他的品評而有所觸動。

她“看”向顧長淵，那模糊的面容輪廓上，仿佛有了一絲極淡的探究。

“你……懂詞？”

“略知一二。”

顧長淵謹慎地回答，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，“在下顧長淵，受雇來此修繕宅院。

無意冒犯，只是……見此殘篇，心生感慨。”

他報出姓名，潛意識里，似乎想與這非人之物建立一種平等的、甚至是可以溝通的聯系。

“修繕……宅院？”

白影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困惑，仿佛無法理解“時間”己然流逝的概念，“這里……是沈家。”

沈家。

顧長淵記下了這個姓氏。

看來，她果然是這舊宅的主人，或者說，是曾經的主人之一。

“是。

這里曾是沈府。”

他順著她的話說，“如今……己荒廢許久了。”

“荒廢……”白影重復著這個詞，周身的哀戚之氣更濃。

她緩緩轉向窗外，望著那連綿的雨絲，仿佛透過它們，看到了遙遠的過去。

“雨……一首下……那晚，也是這樣的雨……”她的聲音越來越低，越來越飄忽，身影也開始變得明滅不定，仿佛風中殘燭。

顧長淵心中一動，意識到她的存在似乎極不穩定。

“那晚？

發生了什么？”

他急忙追問。

但白影沒有回答。

她的身影愈發淡薄，如同即將散去的晨霧。

“詞……我的詞……”她最后的聲音幾不可聞，帶著無盡的眷戀與遺憾。

下一刻，那白色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抽走，倏忽間消散在空氣中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
書房里，只剩下顧長淵一人，以及窗外依舊沙沙作響的雨聲。

一切都恢復了原樣，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他因疲憊而產生的幻覺。

但他知道，那不是幻覺。

書案上，那頁花箋安靜地躺著。

空氣里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清冷的異香。

顧長淵緩緩走到白影剛才“站立”的地方，那里只有積年的灰塵，并無異常。

他抬手，輕輕拂過那面空墻，指尖傳來冰冷粗糙的觸感。

真實與虛幻的界限，在這一刻變得模糊不清。

他回想著那雙“眼睛”——盡管他并未真正看清，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哀婉、迷茫，以及深植于靈魂深處的執念。

“沈家……殘詞……等待……”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腦中盤旋。

他原本清晰、理性的世界，被撕開了一道口子，一個全然未知的、屬于“過去”的領域，帶著冰冷的溫度和凄美的姿態，闖入了他的人生。

他再次拿起那頁花箋，看著那未完成的半闕《相思》，心情復雜難言。

這不再僅僅是一樁設計委托，一座等待改造的荒宅。

這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靈魂，一段被塵埃掩埋的往事。

而他，顧長淵，一個篤信科學的現代人，似乎在不經意間，成了唯一能觸碰到這段往事的人。

窗外的雨，不知何時，下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