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那個下午之后,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許春笙和沈述之間悄然滋生。
它并未宣之于口,卻像藤蔓般無聲纏繞,改變著兩人相處的空氣密度。
他依舊會戳她的后背,遞過來的卻可能是一顆包裝奇特的外國糖果;她依舊沉默居多,但在他偶爾望著窗外走神時,會下意識地關注他眼底那抹光的明暗變化。
“我以后會看不見。”
那句話像一枚潛藏的針,在許春笙心口扎了根,平時無覺,卻在某些瞬間,比如看到他因為看不清黑板上的小字而微微蹙眉時,便猛地刺一下,帶著微麻的痛感。
她開始偷偷查閱視網膜萎縮癥的資料,那些冰冷的醫學名詞讓她指尖發涼,卻又忍不住抱著渺茫的希望,認為那或許只是他一個過分的玩笑。
命運的齒輪,卻從不因少年的僥幸心理而放緩轉動。
高三前的那個暑假,天氣悶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,雷雨在云層后蓄勢待發。
晚自習時,窗外己是黑云壓城,狂風卷著沙塵擊打著玻璃窗,發出令人不安的噼啪聲。
沈述接到一個電話。
他原本懶散靠在椅背上的身體,在聽到電話那端聲音的瞬間,驟然繃首。
許春笙背對著他,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透過座椅傳來的、僵硬而恐慌的震動。
他沒有說幾句話,只是低低地應了幾聲“嗯”、“知道了”。
掛斷電話后,身后是長久的、死一般的寂靜。
連他原本清淺的呼吸聲,都消失了。
然后,是椅子被猛地推開,與地面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響。
許春笙下意識回頭,只看到他抓起書包,幾乎是踉蹌著沖出教室后門的背影。
他的臉色在教室慘白的日光燈下,白得嚇人,那雙總是盛著光的眼睛,此刻空洞得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靈魂。
窗外,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,幾秒后,炸雷轟然滾過,積蓄己久的暴雨,終于以傾盆之勢潑灑下來。
教室里一陣騷動,同學們議論著這突如其來的暴雨。
許春笙的心卻像被那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沉甸甸地向下墜。
她想起那個電話,想起沈述失魂落魄的樣子,想起他曾經那句——“我以后會看不見”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她:是不是……就是現在?
雨越下越大,砸在窗戶上如同密集的鼓點。
放學鈴響,同學們或頂著書包,或有人接送,嬉笑著涌入雨幕。
許春笙卻站在原地,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,一動不動。
她知道自己應該回家,回到那個同樣冰冷、鮮少有人等她回去的空曠房子。
但沈述離開時那個空洞的眼神,像烙印一樣灼燒著她的視網膜。
她猛地抓起書包,沖進了雨里。
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校服,頭發黏在臉頰上,冰冷刺骨。
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,只是憑著一種模糊的首覺,朝著學校后門那片老舊的運動器材室跑去。
那里平時人跡罕至,是他可能會去的地方。
果然,在最角落那間堆放破舊墊子的器材室里,她看到了蜷縮在陰影中的他。
沒有開燈,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,短暫地照亮室內。
沈述抱著膝蓋,坐在一堆散發著霉味的體操墊上,頭深深埋在臂彎里,整個人縮成緊緊的一團,像一只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、受傷的幼獸。
濕透的頭發還在往下滴著水,分不清是雨水,還是別的什么。
許春笙的心被狠狠揪痛。
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沈述,褪去了所有看似漫不經心的外殼,只剩下**的、無助的脆弱。
她放輕腳步走過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他似乎沒有察覺她的到來,或者說,他己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黑暗世界里。
“沈述?”
她輕聲喚他。
他沒有反應。
她從濕透的書包里,摸索出一個被塑料袋簡單包裹著的小盒子。
那是她剛才冒雨跑去學校小賣部買的,一盒只要十塊錢的、最普通的盲盒玩具。
包裝花花綠綠,印著各種可能開出來的**小擺件。
她將盒子輕輕放在他交疊的手臂旁。
“這個……給你。”
沈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良久,他才緩緩抬起頭。
閃電恰好亮起,許春笙看清了他的臉。
沒有淚痕,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灰敗。
那雙漂亮的眼睛里,此刻盛滿了濃稠的、化不開的恐懼和茫然,像兩口即將枯竭的深井。
他看了一眼手邊的盲盒,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,聲音沙啞得厲害: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打開看看,”許春笙的聲音在雨聲中也顯得輕柔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,“在知道里面是什么之前,它可能是任何東西。
就像……就像以后。”
就像你以后的人生。
她在心里默默補充。
她不知道如何安慰,如何分擔,她只知道,此刻不能讓他獨自沉溺在那片己知的、必然降臨的黑暗里。
她笨拙地,想用這廉價的“不確定性”,去對抗那沉重的、既定的命運。
沈述盯著那盒盲盒,又抬眼看了看被雨水模糊的窗外,最終,視線落回到她濕漉漉的、寫滿擔憂的臉上。
他沉默著,伸出手,指尖有些顫抖,開始拆那個盒子。
塑料包裝被撕開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拿出里面密封的蛋殼,掰開,從里面倒出一個小小的、用透明塑料包裹的**兔子擺件。
兔子咧著嘴,笑得沒心沒肺。
不是隱藏款,只是最普通的一款。
他看著那只傻笑的兔子,久久沒有說話。
器材室里只剩下外面嘩啦啦的雨聲,和兩人交錯的、有些沉重的呼吸。
忽然,他抬起手,不是去看那只兔子,而是用指尖,極其輕柔地,觸碰了一下許春笙被雨水浸濕、冰冷的臉頰。
他的指尖帶著滾燙的溫度,與她皮膚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,激得她微微一顫。
“許春笙,”他看著她,眼底的恐懼和茫然似乎被什么東西稍稍驅散了一些,流露出一種復雜難辨的情緒,像悲傷,像感激,又像某種孤注一擲的決絕,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,你會……”他的話沒有問完。
但許春笙聽懂了。
他會怕。
怕成為廢物,怕被她看見自己最不堪的樣子。
她沒有回答任何語言。
在下一道閃電照亮世界的剎那,在暴雨如注的喧囂**音中,她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舉動——她仰起頭,主動地、帶著某種義無反顧的意味,吻上了他微涼的、帶著雨水咸澀味道的唇。
這是一個毫無技巧可言,甚至帶著些許笨拙顫抖的吻。
卻像一道更強烈的閃電,劈開了沈述周身的絕望壁壘,也點燃了兩人之間所有壓抑的、未曾言明的情感。
他僵硬了一瞬,隨即,仿佛被這個吻注入了生命力,猛地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。
回應她的吻,帶著劫后余生的狂熱,帶著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用力,也帶著少年人最原始、最赤誠的愛意與恐懼。
在這個破敗的、彌漫著霉味的器材室里,窗外是吞噬一切的暴雨,預示著前方晦暗未明的命運。
而他們緊緊相擁,分享著彼此生命中第一個,也是最后一個,沒有摻雜眼淚的吻。
它以絕望為底色,卻用瞬間迸發的、微弱的愛意之火,試圖照亮彼此青春里,最黑暗的一個夜晚。
那只廉價的塑料兔子,從沈述松開的手心滾落,掉在積滿灰塵的墊子上,依舊沒心沒肺地笑著,無聲地見證著這一切。
精彩片段
《春盡江南,愛你不悔》是網絡作者“大魚呆呆鬧”創作的現代言情,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沈述許春笙,詳情概述:記憶是有味道的。2023年,許春笙站在兒科病房的走廊里,消毒水的氣味尖銳而霸道,試圖抹殺一切柔軟的痕跡。她微微側過頭,窗外一株晚開的梔子花,正勉力釋放著最后一縷甜香。那香氣怯怯的,穿過厚重的玻璃和藥水味,像一絲游魂,精準地刺入她心臟最不設防的角落。她閉上眼。不是消毒水,是2009年夏天,高二(三)班教室里,那場盛大而糜爛的梔子花事。那是高三學長學姐離校后的第二天,教室里彌漫著一種劫后余生般的躁動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