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五卯時三刻，鎮國將軍府正廳的檀木圓桌擦得锃亮，十二盞鎏金銅燈將滿室人影照得清晰。

蘇晚螢踩著晨露跨進門檻時，王氏正端著茶盞與幾位旁支嬸母說笑，見她身后跟著個穿月白衫子的婦人，眉梢頓時挑高：“喲，這是從哪請來的？

莫不是街上算卦的？”

“這是我生母的族妹柳氏。”

蘇晚螢將柳氏讓到上座，“柳姨精于算學，從前在江南管過二十家綢緞莊的賬。”

她掃過廳中交頭接耳的女眷，聲音清泠如泉，“今日初五對賬，我替母親看顧家業。”

王氏的茶盞“當”地磕在案上，茶沫濺濕了袖口：“蘇晚螢，你當這是菜市場討價還價？

協理中饋要過族老同意，要問將軍——父親己允了。”

蘇晚螢從袖中抽出張字據，正是今早蘇承業親筆寫的“著嫡長女暫理內務”，“母親若有異議，不妨去前院問問父親。”

滿室霎時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輕響。

王氏盯著那紙字據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——昨日蘇承業因墮胎藥案大發雷霆，連周嬤嬤都被打了二十大板，此刻她哪敢再觸霉頭？

趙管家捧著賬本從后堂挪出來，青灰色的官靴在青磚上蹭出兩道白痕。

他將賬冊往桌上一放，封皮“嘩啦”散開，露出密密麻麻的墨字：“大小姐要看賬，這是近三月的采買、用度、田莊租子……”蘇晚螢翻開第一本，墨跡未干的“東跨院修繕銀五百兩”跳入眼簾。

系統提示的淡金色文字同時在腦中浮現，她指尖微頓——原主記憶里，東跨院去年冬天連片瓦都沒掉，倒是西廂被雪壓塌了半面墻，王氏當時還哭著說要賣首飾修房。

“趙叔。”

她指尖點著那行字，“東跨院的修繕費？”

趙管家的喉結動了動，額角沁出細汗：“去、去年冬雪……去年冬雪壓塌的是西廂。”

柳氏突然開口，她翻開隨身帶的牛皮紙本，“我前日去查了庫房，東跨院的琉璃瓦還是三年前換的，連裂縫都沒。”

她推了推銅邊眼鏡，“五百兩銀夠買二十車好瓦，夠修三回西廂了。”

王氏的嘴角抽了抽，端茶的手虛虛晃了晃。

旁支的三嬸母湊過來看賬冊，嘀咕道：“這數目是不對，我上個月去莊子收租，佃戶說今年雨水好，可賬上的租子倒比去年少了兩成。”

蘇晚螢翻到米糧頁，系統提示的數字在眼前跳動：“近三年虛報采買銀八千六百兩，三千兩入城南賭坊。”

她指尖劃過“糙米月耗百石”的記錄，轉頭問柳氏：“按將軍府人口，每月糙米該耗多少？”

“七十石足夠。”

柳氏翻開另一本賬，“我查了前五年的用度，最多也就七十五石。”

她將兩張紙并排鋪開，“您看，從去年春月起，每月多了二十五石，到這個月……”她的指尖重重敲在“百石”上，“整整三十石。”

廳中抽氣聲此起彼伏。

老管家捋著花白胡子湊過來，瞇眼瞧了瞧：“確實，我記得前年冬月大雪，也只耗了八十二石。”

蘇晚螢抬眼看向趙管家，目光像把淬了毒的刀：“多出來的三十石糙米，夠養多少人？”

她頓了頓，“我聽說，暗衛每月口糧正好是三斗。”

趙管家的膝蓋一軟，“撲通”跪在青磚上，額頭抵著地面首磕：“大小姐明鑒！

小的就是記錯了數，絕沒有養暗衛——趙叔別急。”

蘇晚螢沖門口使了個眼色，早候在廊下的小福子拎著個布包進來，“這是方才在趙叔鞋底搜出來的。”

他抖開布包，幾張染著酒漬的紙箋落在案上，“城南快意樓的欠銀單，合計三千兩。”

“張九？”

柳氏撿起一張，“這是三皇子門客的名字。”

她抬眼看向蘇晚螢，目光里帶著深意。

蘇承業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，玄色官靴踏得青磚咚咚響。

他掃過地上的欠銀單，臉色黑得能滴墨：“趙全，你當將軍府的銀錢是你賭坊的**？”

趙管家癱在地上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：“將軍饒命！

是、是有人逼小的……拖下去，交京兆尹。”

蘇承業甩袖坐下，“從今日起，內務由螢兒暫理。”

他看向王氏，“夫人若嫌累，便去佛堂抄經吧。”

王氏的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，她突然笑出聲，笑聲里帶著幾分癲狂：“好，好得很！

你讓個連算盤都摸不利索的管賬，看她能不能填了這八千兩的窟窿！”

“三個月。”

蘇晚螢迎著她的目光，“三個月內，我不僅填平虧空，還要讓將軍府月入翻倍。”

散了賬房后，蘇晚螢在偏廳召見了將軍府名下所有鋪子的掌柜。

她站在窗邊，陽光透過紗簾灑在身上，將影子投在案上的賬本堆里：“綢緞莊裁掉兩個閑雜伙計，米行和布莊合并，省出的銀錢用來做新胭脂。”

“新胭脂？”

福順綢緞莊的陳掌柜捋著胡子，“咱們向來賣布料，這胭脂……用母親留下的玫瑰露方子。”

蘇晚螢翻開柳氏遞來的手札，“加了蜂蠟和紫草，顯白不沾杯。”

她指著窗外，“讓繡娘在胭脂盒上繡纏枝蓮，再請京中貴女試妝——”她頓了頓，“就說這是‘螢記胭脂’，嫡女親自調的。”

陳掌柜眼睛亮了：“前日西皇子妃還說宮里的胭脂沾帕子，這‘不沾杯’倒是個由頭。”

“明日就去采辦材料。”

蘇晚螢合上賬本，“月中試賣，月底正式開張。”

與此同時，東宮偏殿里，蕭景玄捏著密報的手微微發緊。

密報上的字力透紙背：“蘇晚螢清賬三日，揪出貪銀八千，裁冗員十二，設‘螢記胭脂’。”

他望著案頭未批完的奏折，嘴角緩緩勾起：“她倒會挑時候。”

“殿下，這女子鋒芒太盛。”

謀士陳章壓低聲音，“若她真把將軍府盤活了……盤活了又如何？”

蕭景玄將密報投進炭盆，火舌**紙角，“孤倒要看看，這只從前繞著孤轉的雀兒，有了翅膀能飛多高。”

城南快意樓的暗室里，繡著并蒂蓮的帷幔被風掀起一角。

蒙面女子捏著探子遞來的帖子，“螢記胭脂”西個字刺得她眼疼。

她摘下面紗，鏡中映出柳輕煙蒼白的臉——前世她借蕭景玄之手滅了將軍府，如今這蘇晚螢倒先搶了她的路。

“去查‘螢記胭脂’的方子。”

她將帖子撕成碎片，“不管用什么辦法，月中試賣那日……”她的指尖劃過案上的**，“總得讓它開不了張。”

未時的風卷著槐花香穿過長街，將軍府后巷的繡坊里，繡娘們正對著新畫的纏枝蓮圖樣飛針走線。

蘇晚螢站在廊下，望著院角新掛的“螢記”木牌，陽光透過牌上的鏤空花紋，在地上投出細碎的金斑——月中試賣那日，這京城，怕是要熱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