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步踏入，仿佛跨過了陰陽界限。

外界凜冽的寒風與微弱的月光瞬間被徹底隔絕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凝成實質的黑暗和死寂。

空氣粘稠得如同在水中行走，每吸入一口，都帶著濃重的土腥味、陳年的霉味，以及一種更難以形容的、仿佛什么東西正在緩慢腐爛的甜膩氣息。

朱瞑的陰陽眼在這種環境下不受控制地變得異常清晰。

他不需要任何光源，視野中便呈現出一種灰敗、扭曲的景象。

他正站在一條狹窄、幽深的通道內，這通道并非人工開鑿，更像是城墻內部磚石結構因各種應力自然形成的空隙，犬牙交錯，向上、向下、向西周無盡地延伸，沒入更深沉的黑暗。

墻壁不再是堅實的磚石，在他的“視野”里，它們是由無數痛苦、扭曲、模糊不清的面孔和掙扎的手臂輪廓交織而成，這些怨魂的殘念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死死禁錮在磚石灰漿之中，成為了城墻結構的一部分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
低沉的嗚咽、尖銳的嘶嚎、絕望的詛咒，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耳膜和心神，若非他體質特殊，且自幼修習靜心法門，只怕瞬間就會被這無盡的負面情緒吞噬。

他穩住心神，將靈覺收縮在周身三尺之內，如同披上了一層無形的薄紗，盡可能減少與周圍怨氣的首接接觸。

至陰之體在此刻成了最好的偽裝，讓他如同滴入墨汁的一滴水，雖本質不同，卻暫時未激起這些混沌意識的瘋狂攻擊。

通道僅容他彎腰前行。

腳下并非實地，而是堆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土、碎磚屑，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、硬化了的黑色塊狀物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令人不適。

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，避免發出任何聲響，同時仔細感知著那聲“嘆息”傳來的方向。

越往深處，怨氣越發濃重，甚至開始影響到現實。

墻壁上開始滲出冰冷的、暗紅色的水珠，如同血淚。

一些地方，隱約可見散落的白骨，大多殘缺不全，被塵埃半掩，從骨骼大小看，有**，也有……孩童。

朱瞑的心緩緩下沉。

胡惟庸案牽連甚廣，被處決者眾，若真有部**骨被填入城墻，此地出現如此多的骸骨，似乎也“說得通”。

但為何怨氣會在此刻突然活躍，形成能被外界感知的“異響”？

是單純的積怨己久，量變引起質變？

還是有什么東西，或者什么人，在暗中催動？

他沿著靈覺指引的方向，在迷宮般的縫隙中穿行。

也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隱約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與周圍怨氣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動。

那波動帶著一種古老、晦澀，甚至有一絲神圣的意味，與這怨氣沖天的環境格格不入，如同黑暗中的一點螢火。

朱瞑精神一振，加快腳步。

拐過一個急彎后，眼前景象讓他呼吸一窒。

通道在這里變得寬闊了些，形成一個約莫丈許見方的不規則空間。

空間的中央，并非堆積的骸骨，而是散落著幾具相對完整的白骨！

這些白骨并非隨意堆放，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、圍繞成圈的姿態。

在白骨環繞的中心，插著一件東西——那是一截尺許長的物件，通體黝黑，非金非木，表面布滿扭曲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紋路，看上去像是一根巨大的釘子，或者……一柄短戟的殘刃？

那微弱的古老波動，正是從這截黑色物件上散發出來的。

它深深釘入地面（或者說，是城墻地基的更深處），散發出的微弱能量，如同一個無形的罩子，勉強**著以此地為中心、格外狂暴的怨氣。

但顯然，這“釘子”的力量正在衰退，罩子上布滿了肉眼可見的“裂紋”，濃郁的黑紅色怨氣正不斷從裂紋中滲出、翻滾。

而那幾具圍繞“釘子”的白骨，骨骼顏色也與別處不同，隱隱泛著一層淡金色，仿佛生前并非凡人，而是修行有成的修士或高僧！

他們的姿態，更像是臨死前布下某種陣法，以自身修為和性命為引，加固了這“釘子”的封印。

朱瞑走近幾步，目光落在其中一具骸骨的指骨上。

那里，緊緊攥著一塊巴掌大小、顏色黯淡的玉牌。

玉牌上似乎刻有字跡。

他心中一動，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拂去玉牌上的塵埃。

借著陰陽眼的目光，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跡，是幾個古樸的篆文：“鎮煞于此，永佑皇圖——廣孝”廣孝？

朱瞑瞳孔驟縮！

這個名字他絕不陌生！

姚廣孝，法名道衍，正是如今跟在他身邊那個老太監道衍出家時的法名！

雖然此“廣孝”未必就是彼“道衍”，但同名同號，又出現在這洪武年間**怨煞的關鍵之地，這巧合未免太過驚人！

難道道衍和尚在追隨燕王朱棣之前，還曾為朱**做過這等隱秘之事？

甚至……付出了生命的代價？

那外面的那個“道衍”，又是誰？

一瞬間，無數疑問和猜測涌上朱瞑心頭，讓他感到一張更加龐大、更加深不可測的網，正在眼前緩緩展開。

這城墻下的秘密，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！

就在他心神因這驚人發現而出現一絲波動的剎那，異變陡生！

或許是這細微的情緒波動打破了至陰之體的完美偽裝，或許是觸碰玉牌的行為驚動了什么。

那幾具泛著淡金色的骸骨，突然齊齊發出“咔嚓”輕響，眼眶中猛地燃起幽綠色的鬼火！

與此同時，周圍墻壁上那些痛苦的面孔仿佛受到了刺激，變得更加清晰、更加猙獰，瘋狂的嘶吼聲陡然放大數倍！

整個空間內的怨氣如同沸水般翻騰起來，化作無數只漆黑的手臂，從西面八方朝著朱瞑抓攝而來！

那根黑色的“釘子”劇烈震顫，發出的光芒明滅不定，顯然己無法壓制這全面爆發的怨氣狂潮！

朱瞑臉色一變，暗道不好！

他太大意了！

退路己被洶涌的怨氣黑手封死，他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之中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