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瓷在沉香苑內靜靜坐了片刻，窗外日頭漸漸西斜，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。

她手中捧著那盞始終溫熱的暖爐，指尖無意識地在爐壁上輕輕敲擊，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。

“小姐。”

門外傳來丫鬟小心翼翼的叩門聲，“老夫人讓您去前廳一趟。”

她緩緩起身，將暖爐抱在懷中，推**門時又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。

丫鬟連忙上前攙扶，卻被她輕輕擺手拒絕。

“不必了，我自己能走。”

從沉香苑到前廳不過一炷香的路程，沈青瓷卻走了整整一刻鐘。

每走幾步便要停下喘息，蒼白的臉頰因行走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。

沿途的下人們紛紛側目，眼中或是同情，或是幸災樂禍。

前廳內，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。

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之上，手中捻著一串佛珠，面色沉靜。

二房夫人站在她身側，嘴角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
而廳堂中央，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正昂首而立，手中捧著一封朱紅色的文書。

“祖母。”

沈青瓷微微福身，聲音輕軟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。

老夫人抬眼看她，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惜：“青瓷，到祖母身邊來。”

她緩步上前，在老夫人身側的繡墩上坐下。

這才看清那中年男子正是趙府的管家，而他手中的文書，赫然寫著“退婚書”三個燙金大字。

“趙管家，你方才說的話，可否再當著青瓷的面說一遍？”

老夫人緩緩開口，語氣平靜無波。

趙管家躬身行禮，態度恭敬卻難掩傲慢：“回老夫人，我家公子說，沈大小姐體弱多病，恐難擔當趙家宗婦之責。

為免耽誤兩家香火，特此退婚，還望沈大小姐海涵。”

廳內頓時響起一陣抽氣聲。

雖說昨日己有風聲傳出，但這般公然送上退婚書，無疑是當著全京城的面打國公府的臉。

二房夫人用手帕掩住嘴角，聲音卻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：“要我說，這也不能全怪趙家。

青瓷這身子骨，確實......住口。”

老夫人淡淡打斷她，手中的佛珠捻動得快了幾分，“趙管家，這退婚書，是趙明軒的意思，還是趙老爺的意思？”

趙管家微微一笑：“回老夫人，這自然是老爺和公子共同的意思。

說來也是可惜，公子原本還對沈大小姐念念不忘，只是前幾日在城郊偶遇一位神醫，說公子命格特殊，需得娶一位身強體健的女子方能......”沈青瓷適時地咳嗽起來，聲音斷斷續續，仿佛隨時都會喘不過氣來。

她用手帕掩著唇，眼角泛出淚光，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備受打擊的可憐人。

唯有她自己知道，這咳嗽是為了掩飾險些溢出的冷笑。

“祖母......”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，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，“既然趙家執意如此，孫女......孫女愿意接受。”

二房夫人立即接口：“青瓷能想開就好。

要我說啊，這婚事退了也好，總好過日后被休棄......二嬸說得是。”

沈青瓷輕輕打斷她，聲音依舊柔軟，卻讓二房夫人莫名打了個寒顫，“只是不知，趙家退婚之后，打算求娶哪家的千金？”

趙管家神色微變，隨即恢復如常：“這個......老奴就不清楚了。”

沈青瓷垂眸，指尖在暖爐上輕輕劃過。

昨日暗衛傳來的消息還歷歷在目——趙明軒與兵部尚書之女近日來往密切，而兵部尚書，正是叛軍首領李元霸在朝中的內應之一。

這退婚，恐怕不只是嫌棄她體弱這么簡單。

“既然青瓷都這么說了......”老夫人長嘆一聲，示意身旁的嬤嬤，“收下退婚書吧。”

廳內頓時一片嘩然。

誰也沒想到，國公府竟然真的會接受這般羞辱。

就在嬤嬤即將接過退婚書的剎那，門外忽然傳來通報聲：“景王殿下到——”眾人皆是一怔。

只見蕭景煜一身月白常服，緩步踏入廳中。

他目光在廳內掃過，最后落在沈青瓷身上。

“本王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？”

他唇角帶著淺淡的笑意，眼神卻銳利如刀。

趙管家頓時慌了神，連忙躬身行禮：“參見景王殿下。”

蕭景煜看也不看他，徑首走到老夫人面前行禮：“老夫人安好。

本王今日前來，是想向青瓷小姐討教幾個棋局上的問題，不知可否行個方便？”

這話說得客氣，實則是在給國公府解圍。

誰不知道景王棋藝超群，何須向一個病弱的閨閣女子請教？

老夫人會意，順勢道：“青瓷，既然殿下相邀，你便去吧。”

沈青瓷微微頷首，在丫鬟的攙扶下起身。

經過趙管家身邊時，她腳步微微一頓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：“替我轉告趙公子，祝他......得償所愿。”

趙管家臉色一白，手中的退婚書險些掉落。

沈青瓷不再看他，緩步向廳外走去。

在與蕭景煜擦肩而過的瞬間，她聽見他極輕地說了一句：“演得不錯。”

她腳步未停，仿佛什么都沒聽見。

唯有抱著暖爐的手指，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。

走出前廳，園中的涼風撲面而來。

沈青瓷輕輕咳嗽著，眼角余光卻將園中每一個人的反應都收入眼底——二房夫人咬牙切齒的不甘，下人們交頭接耳的議論，還有暗處幾個悄然離去報信的身影。

這一切，都在她的預料之中。

“小姐，要去何處？”

丫鬟低聲詢問。

沈青瓷抬眸望向遠處的水榭，聲音輕若呢喃：“去涼亭坐坐吧，我想......透透氣。”

她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，好好想想接下來的布局。

趙家退婚只是一個開始，更大的風暴，正在暗中醞釀。

而她要做的，就是在這場風暴來臨之前，布好所有的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