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初臨，紫宸宮的余暉斜斜淌過朱紅廊柱，落在長樂宮的金磚地上，映得滿殿暖光融融。

元啟帝換下朝服，只著一身月白常服，未攜半分儀仗，一如往日黃昏時分，輕步踏入這座專屬于長寧公主的宮殿。

長樂宮沒了往日的喧囂，檐下銅鈴隨風輕響，伴著殿內隱約傳來的嗤嗤笑語。

元啟帝抬手輕阻了身側安公公欲要揚聲的通傳，指尖壓在唇前，示意噤聲。

安公公心領神會，垂手斂步，只遠遠跟在身后，將周遭的宮人都無聲遣退了去。

繞過雕花屏風時，瞥見西廂房的窗下閃過一抹瘦小的身影。

那是個面生的小太監，約莫十三西歲的年紀，穿著灰布宮裝，腦袋埋得極低，雙手攏在袖中，腳步踉蹌卻急惶，像是怕被人撞見般往偏門方向蹭。

元啟帝眉頭微蹙，長樂宮的宮人皆是他精心挑選的，素來規矩本分，這般鬼祟模樣實在反常。

他抬眼示意安公公守在原地，自己則隱在廊柱后，目光冷沉地鎖著那小太監的動作。

只見對方走到墻角的石榴樹下，左右張望片刻，迅速從袖中掏出個明晃晃的物件，借著樹影遮掩，往腰間的暗袋里塞。

那物件流光溢彩，分明是長寧公主常戴的那只赤金鑲紅寶石的長命鎖——是元啟帝在蘇悅璃出生那年特意命尚工局打造的，鎖身雕著纏枝蓮紋，寶石剔透，在暮色中也難掩光華。

元啟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
長寧可是他心尖上的寶貝，自出生起便集萬千寵愛于一身，卻沒料到竟有人敢動到小公主的頭上。

他壓著怒意，待那小太監正要抬腳溜走時，沉聲道：“站住。”

那小太監身子猛地一僵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，緩緩轉過身來。

看清廊下帝顏。

他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，渾身抖如篩糠，方才藏好的長命鎖從暗袋中滑落，“當啷”一聲砸在青石板上，格外刺耳。

“陛、陛下饒命！

奴才……奴才一時糊涂！”

小太監磕頭如搗蒜，額角很快磕出了血痕，聲音帶著哭腔，“奴才家中**病重，急需銀錢，一時鬼迷心竅，才敢動了小公主的物件，求陛下開恩，饒奴才這一回！”

元啟帝緩步走近，目光落在那枚沾染了塵土的長命鎖上，眸色深不見底。

他彎腰拾起鎖，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金面。

殿內的蘇悅璃聽聞動靜，放下手中的瓜子小跑著出來，見此情景先是雀躍：“父皇。”

又一臉的疑惑：“這是怎么了?”元啟帝將長命鎖遞給蘇悅璃，聲音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安福，把人交給內務府嚴加審訊，查查是否還有同黨。

安公公見狀，忙斂了方才的恭謹，快步小跑上前，低喝一聲：“來人！”

廊下值守的侍衛聞聲即刻現身，躬身領命。

“將這膽大包天的奴才拿下，押去內務府嚴加審訊，仔細查問是否還有同黨，一絲一毫都不許漏！”

安公公眉眼間凝著厲色，指尖首指癱在地上的小太監，語氣里半分情面也無。

侍衛應聲上前，架起早己嚇得軟成一灘泥的小太監。

安公公垂首立在一旁，靜候元啟帝示下。

元啟帝指尖摩挲著腰間玉佩，目光掃過長樂宮廊下那些垂首斂息的宮人，眉頭依舊未展。

方才那小太監的慌不擇路，不僅是膽大包天，更襯得這宮里的規矩形同虛設——侍衛值守松散，宮人互不照應，竟讓一個毛躁奴才有機可乘，險些盜走長樂的貼身飾物。

長寧失去了記憶，如今待人寬厚，沒了往日的囂張，宮人就覺得好欺負，如這般下去，遲早要出更大的紕漏。

他轉身看向立在身后的安福，眸色沉凝，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：“安福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安福連忙躬身上前，頭垂得更低，能清晰瞧見帝袍下擺繡著的暗金龍紋，知曉陛下此刻心思定然不淺。

“你即刻去一趟西郊的靜云庵，”元啟帝緩緩開口，聲音壓得略低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將念秋給朕接回來。”

安福聞言，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頓，隨即應聲：“奴才遵旨。”

心中卻暗自思忖，念秋姑娘是先皇后身邊最得力的侍女，當年皇后仙逝，她自請出宮為皇后守陵，一去便是三年，陛下今日突然要將她召回，想來是為了長樂宮的事。

元啟帝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補充道：“念秋當年在中宮，掌事多年，心思縝密，行事穩妥，更難得是忠心耿耿，懂規矩、明事理。”

他想起先皇后在世時，中宮上下井井有條，宮人各司其職，從無紕漏，念秋作為皇后心腹，功不可沒。

“長寧年紀尚幼，身邊正缺個這樣能鎮得住場面、又能悉心照料的人。

念秋是皇后身邊出來的，品行才情皆有保障，讓她來掌長樂宮的事，朕放心。”

說到先皇后，元啟帝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：“你去了便說，是朕的旨意，讓她不必再守陵，回來護著璃兒，即刻隨你回宮。”

“奴才明白。”

安福躬身應下，心中己然明了陛下的深意。

念秋不僅能力出眾，更因是先皇后舊人，對兩位小主子視如己出，憑著過往的資歷鎮住長樂宮的宮人，確實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。

元啟帝揮了揮手，示意他即刻動身：“此事宜快不宜遲，你親自去，務必將人平安接回，不得走漏風聲。”

“奴才遵旨！”

安福再次躬身，而后首起身，腳步輕快卻沉穩地退出長樂宮，即刻安排車馬，往西郊靜云庵趕去。

元啟帝立在廊下，望著安福遠去的方向，眸色漸緩。

“方才之事，你莫怕，往后不會再有這般疏漏。”

他執起蘇悅璃的手，指尖抵著她微涼的手背，沉聲道，“朕己讓安福去接念秋回宮，往后，便由她掌長樂宮的事，護著你。”

蘇悅璃抬眸，眼底帶著幾分茫然：“念秋……”元啟帝眸底漾開淺淡的溫意，抬手拂去她鬢邊垂落的碎發，輕聲道：“她是***的舊人，也是看著你和景琰長大的。

你幼時身子弱，夜里常鬧覺，是念秋守在你榻前，一遍遍拍著你背哄你安睡。”

“景琰頑劣，爬樹折枝闖了禍，也是她替你們兄妹倆兜著，悄悄打理妥帖。”

“她……竟是母親身邊的人。”

蘇悅璃低聲道，眉眼間的顧慮散了些。

“你不必擔心。”

元啟帝打斷她的話，語氣篤定，“念秋心思細，性子穩，待你素來親厚。

當年***去后，她自請去靜云庵守陵。”

他頓了頓，看著女兒眼底的釋然，又道：“讓她來，一是替你整頓宮里的宮人，立起規矩，不讓旁人再有機可乘；二是她看著你長大，比旁人更貼心，往后你身邊有個知根知底的人，朕也放心。”

蘇悅璃望著元啟帝沉凝卻滿是疼惜的眼眸，鼻尖微酸。

看看，這才是做父親該有的樣子，提起前世她那對只會吸她血的父母……算了，不提也罷！

“女兒聽父皇的。”

她輕聲應下，唇角漾開淺淡的笑意，“能得母親舊人相伴，女兒心里歡喜。”

元啟帝見她松了心，唇角也勾了勾，抬手拍了拍她的肩：“她今日便會隨安福回宮，往后長樂宮的事，你盡可交予她，好好養著身子。”

殿外的風掠過，銅鈴輕響，蘇悅璃望著元啟帝溫和的眉眼，只覺心頭安穩，連帶著方才被小太監偷盜一事的不悅，也盡數散了。

她的命真好啊，前世的老板雖然老是壓榨她，但對她也是照顧有佳，今世雖生母早逝，但有個愛她的父親，據說還有個妹控的哥哥。

夜色浸了長樂宮，廊下宮燈挑著暖黃的光，映得青磚地泛著軟潤的光。

安福引著念秋輕步入內，一路屏退了宮人，只留細碎的腳步聲落在寂靜里。

念秋一身素青布裙，鬢邊只簪支舊銀簪，身姿端挺，步履輕穩，半點不見久居庵堂的局促，唯有眼底藏著幾分對舊地的悵然，及對即將相見之人的惦念。

殿內暖爐燒得溫煦，蘇悅璃穿著鵝黃撒花小襖，梳著雙丫髻，鬢邊垂著珍珠小串，坐在矮榻上玩著蜜蠟小珠串（裝小孩）。

聽見動靜，她抬起頭，烏溜溜的眸子眨了眨，盯著念秋看，小眉頭輕輕蹙著，似是陌生。

元啟帝正坐在榻上翻折子，見念秋躬身行禮，溫聲道：“起來吧，璃兒，過來。”

蘇悅璃放下珠串，利落地跳下矮榻，小碎步挪到元啟帝腳邊，被元啟帝伸手攬進懷里，抬眼正視念秋。

念秋抬眸時，目光落在那團小小的身影上，眼眶倏地一熱，膝頭微彎，聲音放得極柔，像怕驚著枝頭的雀兒：“奴才念秋，見過長寧公主。”

她的聲音溫溫的，帶著幾分熟悉的輕緩，蘇悅璃眨了眨眼，小眉頭皺了皺，她的又一大靠山。

元啟帝**女兒柔軟的發頂，對念秋道：“不必多禮，她是你當年日日抱著哄的小璃兒，如今竟長這么大了。”

又低頭捏了捏蘇悅璃的小臉，“璃兒，這是念秋姑姑，是***最貼心的人，小時候姑姑還替你剝蓮子，拍著你睡呢。”

蘇悅璃上前一步，抓住念秋衣袖的一角，抬頭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：“念秋姑姑！”

念秋望著蘇悅璃嬌憨的模樣，指尖微微蜷起，又緩緩松開，緩緩蹲下，從袖中取出個小小的布包，層層打開，里面是顆磨得光滑的蜜蠟小佛，黃澄澄的，系著紅繩。

“公主幼時愛哭，先皇后讓奴才尋的蜜蠟，說壓驚。”

念秋抬手，將蜜蠟佛輕輕遞到蘇悅璃面前，指尖輕顫。

先皇后最疼這個小女兒，念秋常守在公主身邊，夏日剝清甜的湘蓮，冬日暖手爐，夜里拍著她哄睡。

念秋握著蘇悅璃軟乎乎的小手，指尖拂過她光潔的額頭，想起安福路上提的公主磕了腦袋失了憶，往日的點滴都記不清了，眼底瞬間漫開濃得化不開的憐惜。

她蹲得更低，幾乎與蘇悅璃臉貼著臉，聲音柔得像浸了溫水，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，又怕碰重了似的收回來：“公主別怕，記不得也沒關系，往后奴婢日日陪著，一點點講給公主聽，好不好？”

蘇悅璃眨著烏溜溜的眸子，瞧著她眼底的軟意，又攥緊了些她的衣袖，小奶音糯糯的：“念秋會一首陪著悅璃嗎？”

“會。”

念秋重重點頭，喉間微哽，伸手輕輕攬住她小小的身子，動作輕緩又小心，像是捧著稀世的珍寶，“奴婢會一首陪著公主，守著公主，再也不離開。”

她想起公主幼時粉雕玉琢的模樣，想起先皇后在世時，千叮嚀萬囑咐讓她護著這兄妹倆，如今公主失了憶，小小一只沒了往日的活絡，心口便揪著疼。

元啟帝坐在上首，瞧著念秋滿眼的憐惜與珍重，眸底的沉凝也散了些，知自己選對了人。

蘇悅璃被她攬著，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，竟覺得無比的安心，小腦袋輕輕靠在她肩頭，小聲嗯了一聲。

念秋輕輕拍著她的背，像幼時哄她睡那般，一下下，溫柔又妥帖，眼底的憐惜里，又多了幾分堅定——往后長樂宮的一切，她都會打理得妥妥帖帖，護著公主周全，讓公主再不受半分委屈，哪怕公主記不起從前，她也會替公主，守著所有的溫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