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煙起宣紙鋪開時，窗外的香山正染上第一抹緋紅。

硯臺里的墨已經研了第三回，濃黑如夜，筆尖懸在其上，微微顫抖。

林墨生看著空白的紙面，已經枯坐了兩個時辰。

畫院里的蟬聲漸漸弱了，秋風從半開的窗欞滲進來，吹動他鬢角早生的白發。

“林師傅，今日還不收筆么？”

學徒阿青探頭進來，手里端著已經涼透的茶。

林墨生沒應聲。

他的目光落在硯臺旁一小截幾乎燃盡的檀香上——那是二十年前他親手調制的香，如今只剩最后幾根，他舍不得點。

可今日不知為何，還是取了一截燃上。

青煙裊裊升起時，記憶便如潮水般涌來。

那年他二十五歲，已是京城小有名氣的畫師，尤擅人物。

深秋時節，香山紅葉正盛，畫院差他去寫生。

他本不情愿——人物畫師去畫山水，總覺得有些不倫不類。

但師命難違，只得收拾畫具，獨自上了山。

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沈煙。

二、驚筆香山半腰有座廢棄的小亭，雖殘破，卻是觀景的絕佳處。

林墨生到的時候，亭中已有一人。

那人背對著他，一身素白斗篷，立在欄桿邊望著滿山紅葉。

秋風拂過，斗篷的下擺隨風輕揚，如云似霧。

就在這時，那人轉過身來。

后來林墨生無數次回憶那個瞬間，卻總覺得記憶模糊。

只記得那張臉很年輕，不會超過二十歲，五官清俊得不似凡人，嘴角噙著一抹極淺的笑意。

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——眼尾微微上挑，眸色在陽光下呈現出罕見的淺褐色，像陳年的琥珀，又像深秋的楓糖。

“閣下也是來賞葉的？”

少年開口，聲音清潤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南方口音。

林墨生這才發覺自己已駐足許久，忙收斂心神，拱手道：“在下林墨生，奉畫院之命前來寫生。

不知此處已有人，擾了清靜。”

白衣少年轉過身，一襲素袍在紅葉間更顯清逸。

他目光落在林墨生臂彎夾著的畫板上，眼底泛起一絲了然的笑意：“原是畫院先生。

此處視野開闊，先生若不嫌棄，可同在此處寫生。”

他的聲音清潤平和，舉止間有種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靜。

林墨生注意到石桌上鋪開的畫紙——雖只寥寥數筆勾勒出遠山輪廓，但那線條的力度與留白的章法，已顯出不俗功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