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是最無情的治愈者，也是最殘酷的雕刻師。

它慢慢撫平了我們失去父親的劇痛，卻也在不經意間，埋下了新的伏筆。

渾渾噩噩的日子，一晃就是近兩年。

就在我幾乎要在網游世界里徹底迷失的時候，一個消息傳來——二叔，突然**了。

二叔和父親是親兄弟，性格卻截然不同。

父親是山野間呼嘯而過的風，爽朗、暴烈，帶著股不服輸的硬氣，抬腳就能丈量土地，揮手便能劈開荊棘；而二叔則像山澗里靜靜流淌的水，沉靜、內斂，年輕時在工廠的齒輪與機油間摸爬滾打，工資雖然不多，但他和父親一起撐起了家的重量，雖然后來各自成家，聯系不如從前緊密，但血脈里的羈絆，始終在那里。

二叔的病來得更急，像是一場兇猛的風暴，瞬間擊垮了他健壯的身體。

癌癥晚期，醫生下了定論，剩下的日子，屈指可數。

我去家里看他時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那個記憶中總帶著溫和笑意的二叔，此刻蜷縮在慘白的病床上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，顴骨高高凸起，包著一層蠟黃的皮膚。

曾經透著精明和堅韌的眼睛，如今渾濁黯淡，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。

見到我，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，掙扎著要坐起來。

“異塵……”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，“你來了……”那幾天，只要我有空，就跑去家里陪他。

二叔很少談論他的病情，仿佛那是一個需要刻意避開的禁忌。

他更多的時候是陷在回憶里，絮絮叨叨地講著過去。

說起和父親一起的點滴，說起老家的老屋，還有……他的兒子，我的堂弟。

堂弟那時己經二十七了，個子長得高大，模樣也隨了二叔年輕時的端正，可心智卻總停留在半大孩子的階段。

他做事沒什么主見，又缺乏韌性，一首干著比較安逸的工作。

二叔的前妻，也就是堂弟的母親，在堂弟很小的時候，就因為受不了二叔那時候的貧窮和她所認為的“窩囊”，毅然決然地離了婚，頭也不回地走了，從此再無音訊。

二叔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媽，靠著工廠里微薄的工資，硬生生把堂弟拉扯大。

如今他病倒了，最放心不下的，便是這個長不大的兒子。

“異塵，”二叔抓住我的手，他的手很用力，卻帶著病態的冰涼，“我……我要是不行了……你堂弟就拜托你了……”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懇求，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怨恨。

““你堂弟……他不能沒人管……他那性子……容易吃虧……你是他哥，也是于家人，你得替我看著他……”我看著二叔痛苦而期盼的眼神，心中一酸，用力點了點頭：“二叔，你放心，我會看好他的。”

二叔似乎松了口氣，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。

但緊接著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，掙扎著說道。

“我在郊外有塊地界，是個老宅。”

他喘著氣，“在城郊那邊，……你弟愚笨，心思也不在這里，就算把地給他，他也打理不了，說不定還會被人騙了去……，等我走后，那塊地就交給你吧，我連忙推脫，二叔繼續說，那里……有**的東西，是傳承……你得去看看……二叔，這……”我愣住了，心中充滿了疑惑。

父親失蹤前只是個普通的工人，從未聽他提起過在城郊有什么老宅，更別提什么傳承了。

二叔打斷我，眼神變得異常堅定，“別問為什么……這是你二叔最后的交代，照顧好你堂弟……答應我！”

他的語氣不容置疑，眼神里充滿了迫切，我看著他急切的樣子，心中雖然一百個不信，覺得這可能只是二叔為了讓我更盡心照顧堂弟，而編造出來的一個“甜頭”，一個善意的謊言，想用一塊虛無縹緲的地契來作為托付的**。

但終究不忍拂逆他的心意，只好點頭：“二叔，我知道了，我會照顧好曉峰，至于地契什么的，到到時候再說。

您先好好養病，說不定……說不定這病還有轉機呢。”

二叔不再堅持，閉上眼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。

輕聲說，我累了，你先走吧。

沒過幾天，我再去探望，卻意外的發現，二叔的前妻回來照顧他，她很客氣的跟我說要親自照顧二叔最后一程，非常感謝我這段時間的探望，工作那么忙，就不用過來了，這里有她，不用擔心，甚至都沒讓我進門，我嘆了口氣，自然聽出了她逐客的意思，自此，我就再也沒能進去看二叔一眼。

沒過多久，消息傳來，二叔走了。

葬禮辦得很簡單，二叔的前妻，她看起來有些憔悴，但依舊打扮得還算體面，身邊跟著一個陌生的男人，她身邊跟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，據說是她的哥哥，也就是堂弟的舅舅。

整個過程中，她沒有表現出太多悲傷，只是冷漠地處理了二叔的后事，然后，以生母的身份，帶走了堂弟。

堂弟臨走的時候，眼神躲閃的低頭跟我說，“哥……地契……老房的事……都是沒有的事……是我爸……彌留之際……說的胡話……你別當真……”我笑了笑，沒有多說什么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告訴他，我知道的，跟著***好好生活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，想到那個女人終究是他的生母，血濃于水。

跟她生活，堂弟真的能得到更好的照顧，能在一個“完整”的家庭里，慢慢成熟起來。

至于那塊地契，以及二叔口中所謂的“父親的傳承”，聽了堂弟的話，更覺得那不過是二叔臨終前意識混亂時的胡言亂語罷了。

一個被病痛和恐懼折磨的老人，在生命的最后時刻，總會生出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執念吧。

我將這件事漸漸拋到了腦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