嗚咽聲似有若無，像一根冰冷的絲線，纏繞在寂靜的夜空里。

沈清顏屏住呼吸，渾身的疲憊瞬間被警覺取代。

她輕輕支起身子，透過破舊的窗紙縫隙，向外望去。

月色凄清，給荒涼的浣衣局院落灑下一片慘白。

那口被傳言籠罩的廢棄古井，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，沉默地鑲嵌在院角荒草叢中。

西周空無一人，只有夜風吹過破敗窗欞發出的細微嗚咽，與她剛才聽到的聲音混雜在一起，難以分辨。

是錯覺嗎？

連日來的驚嚇、顛簸和超負荷的勞累，讓她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限。

她試圖說服自己是聽錯了，是風聲，是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聽。

她重新躺下，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

然而，那若有若無的拖拽聲又響了一下，這次更清晰了些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。

緊接著，是極輕的、壓抑的說話聲，一男一女，語速很快，帶著一種鬼鬼祟祟的急切。

清顏的心跳驟然加速。

這不是幻聽！

深更半夜，在這樣一個偏僻荒涼的地方，怎么會有人？

而且，首覺告訴她，這絕不是在干什么光明正大的事。

強烈的不安驅使著她。

她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小蝶和其他宮女，她們似乎毫無察覺，或許是累極了，或許是早己習慣了這宮里的各種“不尋常”。

清顏咬了咬牙，極輕極緩地掀開薄被，赤著腳，像一只貓一樣，悄無聲息地溜下了通鋪。

地板冰涼刺骨。

她貼著墻壁的陰影，一步步挪到門邊，小心翼翼地將門拉開一條縫隙，側身鉆了出去。

夜風帶著涼意，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貼身體，激起一陣寒顫。

她借著月光和廊下昏暗燈籠的微光，躡手躡腳地向古井方向靠近。

聲音的來源似乎就在井后那堆廢棄的洗衣木桶和破布后面。

她屏息凝神，躲在一根廊柱后，悄悄探出頭。

月光下，她看清了井邊的兩個人影。

一個是白日里對她頤指氣使、肥胖兇狠的張嬤嬤！

此刻她臉上全無平日的跋扈，反而帶著一種諂媚和緊張。

另一個則是個身形瘦高、穿著深色宦官服飾的男人，背對著清顏，看不清面容，但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。

“……東西帶來了嗎？”

是張嬤嬤壓低的聲音，帶著顫抖。

“哼，少不了你的。”

男人聲音尖細低沉，遞過去一個不大的、用油紙包著的東西，“分量下足，要快，別留下痕跡。”

“放心，老身曉得。

那丫頭每日的湯藥都是經我的手……只是，這畢竟是掉腦袋的……”張嬤嬤接過油紙包，手有些抖。

“怕了？”

男人冷笑一聲，“上了這**，還想下去？

主子說了，事成之后，少不了你的好處，讓你那侄兒進內務府當差，也不是難事。

若敢壞事……”男人沒說完，但威脅之意不言而喻。

張嬤嬤身子一顫，連忙將油紙包塞進懷里：“不敢不敢！

老身一定辦妥！”

下藥？

湯藥？

丫頭？

清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們要害誰？

這宮里的陰私，竟然離自己如此之近！

她大氣不敢出，只想等他們離開。

然而，就在她準備悄悄退回時，腳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個半埋在上里的破瓦罐。

“哐當！”

一聲脆響，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！

“誰？！”

那瘦高太監猛地回頭，目光如電，瞬間鎖定了清顏藏身的廊柱方向！

雖然光線昏暗，但清顏還是看到了他半張蒼白而陰鷙的臉，以及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機！

清顏魂飛魄散，想也不想，轉身就往宿舍方向跑！

“抓住她！

別讓她跑了！”

張嬤嬤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。

清顏赤著腳在冰冷粗糙的石板路上狂奔，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。

她聽到身后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！

不能回宿舍！

那會連累小蝶她們！

她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！

她對浣衣局的地形還不熟悉，只能憑著白天的模糊印象和求生的本能，在錯綜復雜的晾衣架、洗衣池和雜物堆間穿梭。

眼看就要被追上，她瞥見墻角有一個堆放破爛木柴的狹窄洞口，似乎是通往某個廢棄柴房的通道。

顧不上多想，她一頭鉆了進去。

里面堆滿了朽爛的木頭和蛛網，散發著霉味。

她蜷縮在最深處的角落，用一塊破席子蓋住自己，拼命壓抑著粗重的呼吸。

腳步聲在洞口外停下。

“進去看看！”

是那陰鷙太監的聲音。

“大、大人……這里面是廢棄的柴房，又臟又亂，還鬧……鬧過鬼，那死丫頭不一定敢進去吧？”

張嬤嬤的聲音帶著恐懼，似乎對這地方頗為忌憚。

“廢物！

活人比鬼可怕！

她肯定躲在里面！

點火把，進去搜！”

太監厲聲道。

清顏的心沉了下去。

如果被找到，她必死無疑！

她絕望地環顧西周，黑暗中，似乎看到柴堆后面，墻壁下方有一處坍塌形成的缺口，僅容一人勉強通過，后面似乎有微弱的風聲。

是狗洞？

還是通往別處的暗道？

她己無暇細想！

就在這時，洞口亮起了火光，腳步聲和翻動木柴的聲音越來越近！

千鈞一發之際，清顏用盡全身力氣，扒開擋在缺口的朽木，不顧一切地鉆了進去！

身后傳來張嬤嬤的驚呼：“大人！

這里有個洞！”

缺口后面，并非通道，而是一個極其狹窄、向下傾斜的縫隙，似乎是地基下的排水溝，布滿濕滑的苔蘚和碎石。

清顏順著坡度滑了下去，重重摔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，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。

她聽到洞口處太監氣急敗壞的咒罵和張嬤嬤的勸阻：“大人，這下面好像是通往宮外御河的廢棄水道，早被封死了，又臟又深，她掉下去肯定沒命！

這深更半夜的，鬧大了不好收場……”上面的動靜漸漸小了，火光也消失了。

但他們是否真的離開，還是會守在外面？

清顏不敢確定。

她身處一片徹底的黑暗中，伸手不見五指。

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淤泥和腐朽物的腥臭氣味。

身下是冰冷的積水，浸透了她單薄的衣衫。

寒冷、恐懼、疼痛一起襲來，她死死咬住嘴唇，才沒有哭出聲。

她蜷縮在冰冷的污水和黑暗中，一動不敢動，仔細聆聽著上方的動靜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再無聲響，似乎追兵真的認為她必死無疑而離開了。

然而，就在她稍微松了口氣，試圖摸索著尋找出路時，她的手指，突然在濕滑的墻壁上，觸碰到了一樣東西——不是石頭，也不是淤泥，那觸感……冰冷、僵硬，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……人形輪廓！

這廢棄的水道里，除了她，還有別的“東西”！

一聲壓抑的驚叫卡在喉嚨里，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，讓她幾乎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