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五歲，天還沒徹底冷透，但風己經開始帶著骨頭縫里鉆的寒意。

爺爺說，那天是我命數歸位的日子。

他一大早就起了，掃院子、燒香、擦棺蓋，整整忙了一天。

堂屋的門板被他取了下來，黑棺橫陳其間，如同一道跨不過的門檻。

我坐在屋檐下，裹著娘給我縫的小襖，手里拿著個糖人，沒心沒肺地**。

那時候的我，雖然懂點陰陽五行的皮毛，卻還不明白什么叫“歸命”。

只知道爺爺臉上那種肅穆的神情，像他每次去看墳前喝下那種黃符酒時一樣，不容忤逆。

我爹那天沒在。

后來聽娘說，是爺爺吩咐他回外婆家，說：“你命硬，會沖。”

家里只剩下我、娘和爺爺。

娘雖然嘴上不說什么，但眼神里藏著明晃晃的擔憂。

她看著我穿上那身紅布褂，嘴唇抖了一下，終究什么都沒說。

我知道她想抱走我，卻也知道她不敢。

爺爺要做的事，沒有人能攔住。

傍晚時分，屋外的天色暗得比往常更早。

黑云壓得低，堂屋里點著油燈，火苗跳動不止。

我被爺爺領進屋，他在我額頭點了一滴朱砂，又在我雙眼之間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，看起來像是個閉著眼睛的人臉。

“紅布戴好?！?br>
他說著，將****蓋到我頭上。

我被布遮住了視線，眼前一片昏紅，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在布里回蕩，還有爺爺拖著拐杖在地面沙沙作響的腳步聲。

“跪下?！?br>
我聽話地跪下，膝蓋磕在地磚上，隱隱作痛。

空氣里混著香火、蠟油、霉木頭和某種說不清的味道，讓我渾身不舒服。

“磕?！?br>
爺爺的聲音低沉，像是藏著一股催命的力量。

我不敢不從，低下頭，“咚”的一聲撞在棺蓋上。

那是實心木頭，漆得發(fā)亮，撞得我頭皮發(fā)麻，額頭**辣地疼。

“再來?！?br>
我咬著牙，第二次、第三次。

到第西次的時候，我感覺到血順著額頭流下來，順鼻梁滴進了嘴里。

咸的。

“成了?！?br>
爺爺在我背后笑了。

那聲音不是喜悅，更像是一種松了口氣的滿足。

他用手按住我后腦勺，把我額頭緊貼在棺蓋上，說：“你聽，它是不是有動靜？”

我努力豎起耳朵，起初什么也沒有。

可漸漸的，真有那么一點聲響，像是水流、又像是呼吸。

那聲音不大，卻像是貼著我的皮膚往里鉆，讓我背后一陣陣發(fā)涼。

“它記住你了?！?br>
爺爺輕聲說，“你也是它的人了?！?br>
我不懂“它”是誰，只覺得胸口悶得難受。

我想逃，可爺爺的手仍然按著我，像鐵鉗一樣緊。

首到我快喘不過氣，他才緩緩松手。

“抬頭?！?br>
我抬起頭，紅布掉了下來，看見那口黑棺靜靜地躺在燈光下，像是一條沉睡的蛇，而我的血，正順著棺蓋邊緣，緩緩流淌下來。

燈火一晃，我仿佛看見棺材上浮現(xiàn)了一張女人的臉，蒼白、模糊、嘴角似笑非笑。

我嚇得一哆嗦，連退好幾步，一**跌坐在地上。

“她不是害你?！?br>
爺爺蹲下身來，聲音忽然柔和了一些，“她是在等你。

你這一拜，是還她前緣，也是接你自己命數。”

“我不想要。”

我哽咽著說。

爺爺的手在我頭上輕輕摸了摸，涼得像冰。

“命不是想不想的問題，是躲不躲得開的事?！?br>
那一夜，我燒了一場高燒，整整三天沒醒。

娘說我胡話連篇，說什么“紅衣女人”、“水里有人叫我”、“頭疼得要裂開”，還一首哭著說“我不是她的”。

爺爺守了我三天三夜，眼睛都沒合過。

他一首拿著一根拐杖站在我床邊，拐杖上綁著一張符，底下壓著銅錢。

“她要是來找你，我就敲斷她的魂。”

爺爺冷冷地說。

可我知道，那不是別人，是我。

夢里的“她”，和我長得一模一樣，只是更大一點，眼神更冷，甚至冷得像……爺爺。

我醒來那天，爺爺給我系了一根紅繩，里面藏著一節(jié)指甲大的骨頭，黃得發(fā)黑。

他說：“從今往后，你是改命人?！?br>
我問：“改誰的命？”

他不答，只在**書上寫下八個字：“改人命，逆天數，無歸路?！?br>
我看著那八個字，只覺得身上越來越冷。

那一刻我才明白，我的命，從來不是我的。

磕頭那天，不是我拜了什么神，而是，把我自己還了出去。

爺爺親手鋪的這盤局，從此合了第一環(huán)。

而我，只是剛剛上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