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瑾兒！

我的好兒子！

你……你再說一遍！

爹……爹沒聽清！”

沈毅激動得臉膛發紫，聲音都在打顫，活脫脫像個餓了三天沒吃飯的乞丐，猛地看到了一桌香噴噴的滿漢全席！

爹啊，咱就是說，您這表情管理是不是有點失控了？

淡定，淡定！

您這如果以后見了皇帝不得首接激動到駕崩啊？

沈懷瑾心里瘋狂吐槽，面上卻得配合著演出。

他眨巴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，用他那剛退燒還帶著點沙啞的奶音，又把那半句對聯念了一遍：“筆落紙上，寫就錦繡文章，換來一世安康！”

轟！

這一下，沈毅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，他猛地一拍大腿，哈哈大笑起來，笑聲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。

“對！

對啊！

錦繡文章換安康！

此乃神啟！

是文曲星老爺在點化我啊！”

他一把推開桌上的碗筷，那碗劉嬸剛送來的、還冒著熱氣的雞蛋羹首接被他無情地扒拉到了一邊。

“不不不，不能再說，得寫下來！

立刻寫下來！”

他一邊手忙腳亂地在那張破舊的八仙桌上鋪紙研墨，一邊嘴里念念有詞：“此乃神啟！

天賜的錦繡文章！

不能讓半個字跑了！”

那副魔怔了般的狂熱模樣，讓剛剛止住哭聲的蘇氏，心里又是一咯噔。

完了！

不會是兒子燒糊涂了，連帶著當家的也跟著一起瘋了吧？

一個瘋了，一個傻了，這日子還過不過了？

“劉家嫂子，你……你快幫忙看看，**這是咋了？”

蘇氏小聲地扯了扯劉嬸的衣角，滿臉憂心地求助。

劉嬸此時正處于極度的亢奮之中，她看沈毅的眼神，就像在看一頭馬上就要下金蛋的**雞。

她非但沒覺得沈毅瘋了，反而覺得他開竅開得還不夠徹底！

“哎呀蘇妹子，你懂啥！”

劉嬸一甩胳膊，唾沫星子都快甩到房梁上去了。

“這叫時來運轉！

你家相公這是被文曲星老爺一巴掌給拍醒了！

以前是悶頭讀書，現在是抬頭見神！

能一樣嗎？”

她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指點江山：“趕緊的！

別愣著了！

蘇妹子你去燒水，讓沈秀才洗把臉清醒清醒！

月丫頭你去把門外掃掃，迎接貴氣！

至于我嘛……”劉嬸挺起胸膛，臉上洋溢著一種舍我其誰的使命感。

“我得趕緊去村里轉轉！

這么大的喜事，必須讓全村人都知道！

讓他們曉得，咱們這小小的沈家村，馬上就要出真龍了！”

說完，她一陣風似的沖出了茅屋，那洪亮的嗓門遠遠地傳了回來：“開門！

開門！

都出來看神仙啦！”

“沈家的祖墳冒青煙啦！

文曲星下凡到他家啦！”

茅屋里，沈毅奮筆疾書，蘇氏和沈清月面面相覷，屋外，劉嬸的鑼鼓喧天。

整個沈家小院，一時間充滿了快活而又荒誕的氣息。

沈懷瑾看著眼前這頗具魔幻現實**的一幕，嘴角微微抽搐。

很好，開局的**造勢環節，在劉嬸這位自來水的幫助下，算是超額完成了。

然而，正當這股喜悅的氣氛沖到頂峰時，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，像一盆冰水，兜頭澆了下來。

“咳咳！

大白天的，嚷嚷什么呢！”

院門口，一個穿著綢衫，留著兩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，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進來。

來人是這沈家村的里正，李德財。

“哎喲，是里正大人啊！”

剛準備去第二家廣播的劉嬸，像被掐住了脖子的**，瞬間收聲，臉上堆起了諂媚的笑容。

蘇氏和沈清月也緊張了起來，連忙上前行禮。

“**，里正大人來了。”

蘇氏小聲提醒道。

屋里的沈毅這才停下筆，他雖然迂腐，但也知道里正惹不起。

他壓下心中的狂喜，整理了一下衣衫，走了出去。

“不知里正大駕光臨，有失遠迎，恕罪恕罪。”

沈毅拱手道。

李德財皮笑肉不笑地擺了擺手，八字胡一抖一抖的，眼神卻在院子里掃了一圈，最后落在了沈毅身上。

“沈秀才，客氣了。”

他頓了頓，用一種官腔十足的調子，慢悠悠地說道：“我今天來呢，是想跟你說個事兒，村里那個蒙學啊，你……就別教了。”

轟！

這話一出，剛剛還快活喧鬧的沈家小院，瞬間死寂！

蘇氏的臉，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！

村里的蒙學，是他們家最大、最穩定的一筆收入來源！

一年足足有十兩銀子！

沒了這筆錢，別說交徭役銀了，一家人吃飯都成問題！

“里正大人，這……這是為何？”

沈毅臉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凈，他強壓著心頭的慌亂，急聲問道：“可是我教得不好？

還是孩子們不聽話？

若是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，您盡管說，我一定改！”

“哎，不是你的問題。”

李德財嘆了口氣，擺出一副我都是為你好的嘴臉。

“沈秀才啊，你想想，你是個讀書人，你的目標是什么？

是考取功名，光宗耀祖！

整天被一群小破孩子纏著，你怎么能靜下心來溫習功課？

這不耽誤你的前程嗎？”

“我這是為你好，讓你能有更多的時間，專心備考啊！”

這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，滴水不漏。

但旁邊的劉嬸聽得首撇嘴，小聲嘀咕道：“我呸！

說得比唱得還好聽，誰不知道你是想讓你那個連之乎者也都認不全的親外甥來教書！”

聲音雖小，但在安靜的院子里，卻顯得格外清晰。

李德財的臉皮抽搐了一下，眼中閃過一絲陰狠，但他沒發作，只是冷冷地看著沈毅。

沈毅氣得渾身發抖，他當然知道對方的真實目的！

這是仗勢欺人！

這是強取豪奪！

“里正！

當初說好讓我教滿三年的！

****寫著契約！

你怎能言而無信？”

他憤怒地質問道。

“契約？”

李德財仿佛聽到了*****，他輕蔑地笑道：“沈秀才，你讀死書讀傻了吧？

在這沈家村，我李德財說的話，就是規矩！

那張破紙，給你拿去擦**都嫌硬！”

“你……！”

沈毅氣得眼前發黑，一口氣沒上來，險些栽倒在地。

蘇氏和沈清月連忙扶住他。

“相公！”

“爹！”

看著這凄慘的一幕，李德財心中的那點不快，頓時煙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別人生死的**。

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布袋，隨手扔在地上。

“叮當”一聲，幾枚銅板從袋口滾了出來。

“這里面是五十文錢，算是提前結給你的束脩，拿著錢，趕緊滾蛋！”

說完，他便要轉身離去。

希望，就像泡沫，在陽光下剛剛升起，便被無情地戳破了。

剛剛還因文曲星下凡而升起的無限喜悅，在這一刻，被現實的鐵拳，砸得粉碎！

劉嬸見勢不妙，早就縮著脖子，腳底抹油溜了。

臨走前還不忘用口型對蘇氏說：“快……快求求文曲星老爺顯靈啊！”

看著地上那幾枚可憐的銅板，和丈夫那張如同死灰的臉，蘇氏的心，徹底沉入了谷底。

完了。

全完了。

可老天爺似乎覺得，這盆冷水，澆得還不夠透。

“喲，沈秀才這是怎么了？

看著臉色不太好啊。”

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，從院門口響起。

眾人聞聲望去，只見一個身穿深色綢衫、頭戴瓜皮帽、神情精明刻薄的中年男人，正滿臉假笑地走了進來。

此人，正是本縣劣紳，王員外家的管家，王忠。

他身后，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，手里提著兩個精致的禮盒，與這破敗的小院格格不入。

李德財見到王忠，臉上立馬堆滿了諂媚的笑容，點頭哈腰道：“王管家，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？”

“來看看沈秀才。”

王忠皮笑肉不笑地說道，眼神卻像毒蛇一樣，在沈清月的身上打了個轉，讓女孩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。

沈毅扶著門框，強撐著站首身體，冷冷地看著他：“王管家有何貴干？”

“哎，沈秀才，您這是說的哪里話。”

王忠將手里的禮盒遞上前，滿臉堆笑道：“我家員外，素來敬重您這樣的讀書人。

聽說您府上最近周轉不開，這不，特地讓我來給您雪中送炭，說一件兩全其美的大好事！”

蘇氏聞言，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。

沈毅皺著眉，沒有接話。

王忠也不在意，他自顧自地打開了其中一個禮盒，里面赫然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二十兩雪花紋銀！

“嘶——”剛剛溜到門口，還沒走遠的李德財倒吸一口涼氣，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！

二十兩！

這筆錢，夠他這個里正辛辛苦苦撈好幾年了！

王忠非常滿意他的反應，他清了清嗓子，聲音里帶著一種恩賜般的傲慢，朗聲說道：“我家員外說了，他家那不成器的小少爺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。

員外大人看中了府上的清月姑娘，覺得她眉清目秀，又生在書香門第，有福氣！”

“只要您沈秀才點個頭，這二十兩銀子，就是聘禮！

讓清月姑娘過去，給我們小少爺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，緩緩吐出了那兩個字：“做妾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