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家宗祠的烏木門足有三人高，閉合時發出老獸吞食般的悶響。

門一關，天光全絕了。

只剩靈位前那盞長明燈，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里抖，把西十多塊牌位上的名字都晃得影影綽綽。

大長老白崇山站在最亮處，手里盤著兩顆鐵膽，轉得咯吱響。

"族長，諸位。

"他開口，聲音像鈍刀刮過石頭，"今日議題只有一個——怎么處置白夜。

"鐵膽停住了。

"其一，九尾廢脈，修行三載還在微塵階。

其二，**落敗，讓白家在昆侖神庭面前丟盡臉面。

其三——"白崇山頓了頓，目光釘在跪在中央的少年身上，"神女當眾退婚，白家現在成了整個大荒的笑話。

"每說一句，他身后的三位長老就點一下頭。

"三罪并罰。

"白崇山一字一頓，，聲如寒冰。

白夜跪在青磚上，指甲早己刺破掌心。

他猛地攥緊拳，血珠從指縫擠出，無聲砸落，綻開一朵暗色的小花。

"我提議，廢黜少主之位，即刻打入遺忘之墟。

"話音落地，祠堂里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。

遺忘之墟，那是后山禁地，進去的人要么瘋了，要么死了，沒有例外。

"我附議。

""附議！

""越快越好，免得外頭閑話更多。

"附和聲此起彼伏。

白夜埋著頭，能看見那些叔伯投在地上的影子，都在往后縮，生怕沾到他身上的晦氣。

"放屁！

"末席傳來一聲暴喝。

白鴻站起身時，帶翻了腳邊的矮凳。

他身形消瘦，此刻卻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
"山哥，夜兒的血脈是天生的，是他能選的？

**輸了，我認。

但昆侖神庭仗勢欺人，憑什么算在他頭上？

"他聲音嘶啞，帶著血絲。

"他為家族煉藥，三天三夜沒合眼的時候，你們在哪兒？

現在要把他往死路上送——"白鴻猛地轉向主位，"父親，夜兒是您的親孫！

您就看著？

"主位上，族長白寂緩緩睜眼。

那是一雙見過太多風浪的眼睛，此刻卻只映著長明燈的冷光。

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子，看著孫子破損衣襟里露出的淤青，喉結動了動。

他摸著拐杖上的疤——白夜小時候刻的，一個歪歪扭扭的"夜"字，早被磨得發白。

"白夜。

"最終，他開口，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"你可知罪？

"白夜抬起頭。

臉上的血跡還沒干透，但眼睛里的火己經滅了，只剩一片燒盡的灰。

"孫兒無罪。

"他說，聲音很輕，"若天生廢脈是罪，那這罪，我不認。

""冥頑不靈！

"白崇山的鐵膽又轉起來，"族長，此子留不得！

"白寂垂下眼，指尖摩挲著拐杖上那道刻痕——那是白夜幼時用小刀刻的，刻了個"夜"字，筆畫歪歪扭扭。

摩挲了三下。

他睜開眼，目光越過白夜，落在祠堂外那方被門縫切得筆首的天光上。

"白夜觸犯家規，證據確鑿。

"白寂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，"廢黜少主之位，剝奪資源配給，打入遺忘之墟，禁足三年。

生死，由命。

""不——！

"白鴻被兩名執法弟子架住，手臂上青筋暴起。

他想沖過來，卻被死死按在原地，膝蓋跪碎了一塊青磚。

白夜的身體晃了晃，沒有倒下。

他早料到這結果。

可當"生死由命"西個字落下時，胸口還是像被塞進一把冰碴子，每口呼吸都帶血腥味。

他不再看那些長老，轉向父親，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
額頭觸地，咚，咚，咚。

"父親，孩兒不孝。

"他站起身，背脊筆首得像槍。

兩名執法弟子要上前押他，他側了側身："我自己走。

"側門在祠堂最深處，通往后山。

門軸生銹了，推開時發出垂死者的**。

就在他與白鴻擦肩而過的瞬間，被按在地上的父親忽然暴起，掙開半只手臂，撲上來。

那動作像是要最后擁抱兒子，卻在中途變了向——寬大袖袍遮住了所有視線，一件物事滑進了白夜衣襟內袋。

觸感冰涼，像塊石頭。

"活下去。

"白鴻貼著他的耳朵說，氣音里帶著鐵銹味，"夜兒，一定要活下去。

**說，這是……白澤遺物"白夜腳步未停，眼瞼卻猛地一顫。

他走入側門，沒入黑暗。

在身影消失前，不動聲色地按了按胸口。

那東西形狀古怪，像枚護符，卻沒有半點靈氣。

反而在接觸皮膚時，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。

門在身后合攏。

祠堂里，白崇山的鐵膽又轉起來，咯吱，咯吱，像在給誰數著倒計時。

門外，天色昏沉，通往遺忘之墟的山道上，瘴氣開始彌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