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年，保定府。

仲春的清晨，透著一股子沁入骨髓的涼意。

保定府城外的**別業里，一樹梨花開得正盛，潔白得有些刺眼。

李衍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，沒有理會等在門外、一臉憂色的小廝，而是深吸了一口氣。

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，還有一種這個時代不該有的——淡淡的、刺鼻的硫磺與焦煤味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這雙手修長、白皙，原主曾用它握筆寫出令夫子稱贊的錦繡文章，但此刻，虎口處卻布滿了厚厚的老繭，指縫里還殘留著洗不凈的烏黑油垢。

“少爺…… 您都在這黑屋子里待了三天三夜了。

”小廝長隨順子小心翼翼地遞過一條熱毛巾，“老爺從京城捎信回來了，說讓您準備著，下月去參加鄉試。

還說，若再聽聞您擺弄那些‘鐵石妖術’，就…… 就斷了別院的供給。

”李衍接過毛巾，抹了一把臉。

熱氣讓他的大腦清醒了一些，他看著毛巾上抹下的那層黑漬，自嘲地笑了笑。

“鄉試？”

他望向院落深處。

那間被他嚴令禁止任何人進入的廂房里，此刻正隱約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暗紅色光芒。

“告訴老爺，我在‘修身養性’。”

李衍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，“另外，把福伯叫到書房來，我有急事。

”順子諾諾而退，眼神里滿是委屈。

自從去年大病一場醒來后，這位原本溫潤如玉的**大少爺，就像是被什么山精野怪奪了舍。

他不愛詩書，不愛美色，卻瘋狂地變賣家產，在別業里搗鼓那些讓匠人們都看不懂的鐵罐子、土爐子。

府里私下都傳開了，說大少爺練歪了道，想求長生，卻煉出了妖氣。

……書房內，窗欞半掩。

李衍并沒有坐下，而是負手站在一幅大明堪輿圖前。

他的目光略過繁華的江南，略過巍峨的京師，最后死死釘在了極南之地的孤島——瓊州府（海南）。

“系統，確認種子狀態。”

他在腦海中默念。

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湛藍色光幕在虛空中浮現：文明升級輔助系統：1.0版本（原始態）當前目標：跨越“動力的詛咒”——第一代高壓蒸汽機（進度：85%）特殊資源包：巴西橡膠樹苗（己提取），生長狀態：極佳（坐標：海南臨高密林）當前聲望值：微乎其微（由于您的古怪行徑，聲望正在持續下降）李衍嘴角**了一下。

兩年前他來到這個時代，帶著這個所謂的系統。

系統不提供現成的***，也不提供無限的黃金，它只提供一樣東西：在當前文明條件下，如何點燃文明升級火種的“路徑圖”。

而他，作為第一位降臨的“先行者”，拿到的第一道課題，就是將這個尚在手工磨坊和畜力牛車中徘徊的帝國，強行推向鋼鐵時代。

“咚咚。”

敲門聲響起。

管家福伯推門而入，他是**的老臣，看著李衍長大，即便李衍最近行徑乖張，他也始終保持著沉默的忠誠。

“少爺，從海南運回來的東西…… 到了。

”福伯壓低聲音，從懷中掏出一個用厚厚油脂密封的皮囊，“一共二十三瓶，按照您的吩咐，用冰塊和蠟封了一路，即便如此，還是折了三成。

”李衍的眼睛驟然亮起，甚至有些貪婪地搶過皮囊，指尖顫抖地撕開蠟封。

一股特殊的、帶著些許酸臭的粘稠液體流了出來。

天然橡膠。

在這個時代，這是比黃金還要貴重千倍的“神之血”。

沒有它，就沒有耐高壓的密封圈； 沒有密封圈，蒸汽機的活塞就會像漏氣的皮球一樣，永遠無法產生能夠撬動時代的巨力。

為了這些橡膠，李衍提前一年通過系統在海南秘密種下了樹苗，并動用了**在南方所有的商路。

“福伯，辛苦了。”

李衍將皮囊緊緊握在手中，“這些東西，能救大明的命。

”福伯嘆了口氣，欲言又止：“少爺，老奴不懂什么救命不救命。

老奴只知道，您為了這些‘膠水’，己經把夫人的嫁妝鋪子賣了一半了。

再這樣下去，老爺真的會帶族長過來拿人的。

福伯，你覺得…… 現在的日子好嗎？

”李衍忽然轉頭問道。

福伯愣了愣，老老實實地回答：“皇上恩德，弘治年間西海升平，自然是好的。

是啊，西海升平。”

李衍走到窗邊，指著遠處田野上緩緩拉犁的耕牛，“牛拉犁，馬馱貨，人走步。

從漢唐到現在，一千年了，世界都沒變過。

但你知不知道，在這個世界的另一端，有些東西正在醒來。

如果我們不快一點，等那些鐵甲戰船撞開廣州的城門時，我們引以為傲的詩詞歌賦，擋不住他們的火炮。

”福伯聽得云里霧里，只覺得少爺的瘋病又重了。

“去吧，把鐵匠老趙叫到那間‘禁屋’去。”

李衍眼神如火，“最后一次實驗，就在今晚。

”……夜幕降臨，繁星點點。

保定府的**別院，卻被一股壓抑的氣氛籠罩。

所謂的“禁屋”，其實是一個巨大的機械實驗室。

屋子正中央，矗立著一個巨大的怪獸。

它通體由精鐵鑄造，巨大的鍋爐下方，焦煤正發出幽藍的火焰。

無數黃銅管道像血管一樣纏繞其上，每一個接頭處都用剛研制出的橡膠圈嚴密包裹。

鐵匠老趙擦著額頭的冷汗，手中緊緊握著一個扳手。

他是這城里手藝最好的鐵匠，但面對這臺“怪物”，他依然感到恐懼。

“少爺，真的要加壓嗎？”

老趙的聲音在顫抖，“這鐵殼子要是炸了，咱爺倆都得去見判官。

那是死得其所。”

李衍雙眼布滿血絲，他死死盯著那枚**的壓力表，那是他用系統的精度修正，一點點打磨出來的工藝奇跡。

“加煤！”

“轟——”爐火大熾，水在鍋爐中咆哮，轉化為狂暴的蒸汽。

壓力表的指針緩緩擺動，那是工業文明的心跳。

“咯吱…… 咯吱……”金屬受熱膨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“少爺！

漏了！

還是在漏！

”老趙驚叫道。

李衍猛地沖上去，忍著高溫，用特制的橡膠密封件死死抵住連接處。

滾燙的蒸汽噴涌在他手臂上，瞬間便是一片紅腫，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痛苦。

“給我轉起來！”

李衍低吼道。

他猛地扳下了離合裝置。

那一瞬間，時間仿佛凝固。

原本沉寂的巨大飛輪，在蒸汽的推舉下，發出了一聲沉悶而有力的轟鳴——“呼哧——！！！”

隨著一股白煙噴薄而出，重達數百斤的精鐵飛輪開始緩緩轉動。

第一圈，生澀沉重； 第二圈，圓潤如意； 第三圈，風聲呼嘯！

那不僅僅是一個輪子在轉動。

那是數千年來，除了畜力和水力之外，人類第一次從礦石和火焰中，真正馴服了名為“動力”的**。

老趙嚇得一**坐在地上，呆呆地看著那飛速旋轉的鐵輪。

在他眼里，這己經不是凡間的造物，這是…… 神跡。

“成了……”李衍松開手，整個人虛脫地靠在石柱上。

他看著手臂上的燙傷，看著那瘋狂旋轉的飛輪，眼角竟有些**。

在這個沒有電力、沒有石油、甚至連數學體系都尚未完備的弘治十年，他親手在這個古老的帝國心臟里，埋下了一顆鐵質的火種。

但這僅僅是開始。

他知道，這臺簡陋的蒸汽機一旦面世，迎接他的可能不是贊美，而是朝堂的**、士紳的唾罵、甚至是火刑架。

在這個尊崇圣人微言大義的時代，任何改變生產方式的行為，都是對“天道”的挑戰。

“少爺，這…… 這玩意兒能干啥？

”老趙顫聲問。

李衍看著飛輪，目光穿透了墻壁，看向了那廣袤的、尚未覺醒的土地。

“它能讓牛羊不再辛苦，能讓礦石自己上山，能讓萬斤巨艦逆流而上。”

他輕聲說，“它能讓大明，不再是這個舊世界的大明。

”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“大少爺！

不好了！

族長和官府的人來了！

說是有人舉報您在私宅操弄妖法，驚擾了保定府的地龍！

”順子驚恐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
李衍不慌不忙地起身，拿起抹布，仔細地擦掉手上的油漬。

他轉過頭，對著那臺還在轟鳴的機器笑了笑。

“來的真快啊。

不過，火既然點著了，就不是那么容易滅的。

”他推開門，迎向那些舉著火把、面色驚恐的古人。

在他身后，那臺孤獨的蒸汽機依然在有節奏地律動著，如同一個時代的叩門聲。

弘治十年春。

第一位穿越者，在名為“守舊”的黑暗中，點燃了第一根火柴。

這一年，遠在大洋彼岸的達·伽馬正試圖繞過好望角。

而這一年，大明的鐵軌，己經在李衍的夢中鋪向了天涯海角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