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別哭。”陸明軒伸著臟手去蹭她的臉，“爹在的時候教過，咱們蘇家的人，不興掉金豆子。娘是蘇家的女兒，更不能哭。”

蘇錦瑤雙手用力攏住兒子單薄的肩膀，將他整個人揉進懷里。

她把臉埋進孩子肩窩，脊背一陣陣地抽搐。渾身的力氣都用來壓制喉嚨里翻滾的哽咽，連一絲哭聲都不敢漏出來。

翠微在旁邊咬著衣袖，淚水糊了一臉。

不知抱了多久，蘇錦瑤終于松開了手臂。

眼眶雖紅，可那種刀鋒般凜冽的東西，又一點點爬回了她的眼底。

“明軒，聽**話，怎么來的怎么回去。”

“娘——”

“聽話！”蘇錦瑤半蹲下身，平視著長子，“你是做大哥的，弟弟們眼下全指望你。你回去告訴明宇，別頂嘴，挨了打也別還手，咽下去。告訴明輝，不要怕，娘很快接他出來。至于明遠……”

她喉頭艱難地滾了一下。

“你把這半塊饅頭帶回去。你告訴他……他娘說了，吃飽肚子，才有力氣等娘。”

陸明軒憋了半天的淚，吧嗒掉下兩顆。

他胡亂拿袖子一抹，重重點頭：“懂了。”

這孩子像來時一樣靈巧，順著原路攀著窗沿翻了出去。

就在他消失在墻頭的那一息，蘇錦瑤攀著窗欞的手臂徹底卸了力道，膝蓋一軟，跪跌在冷硬的青磚地上。

“主子！”翠微撲過來想扶。

蘇錦瑤雙手重重捂住臉。

這一次她哭了。

外頭就是張婆子，她連放聲大哭的資格都沒有。所有的屈辱、崩潰和絕望，只能連著血沫子一塊往肚子里咽。雙肩劇烈地聳動著，活像一只被逼進死胡同的困獸。

直到日頭越爬越高。

她才拽著袖口胡亂蹭干了臉，扶著條案站直身子。

“翠微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翠微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
“方才那婆子說，老**叫我辰時去正堂對吧？”

“是……”

蘇錦瑤走到缺個角的桌邊，端起一碗早擱涼透的半拉稀粥，仰起脖子一口氣灌進胃里。

她用拇指刮去嘴角的米湯：“走。去正堂。”

“可張婆子守在門口……”

“她算老幾。”蘇錦瑤眼風掛了一層霜，“老**請我去的。她要是敢攔，那是她張婆子仗勢欺人，抗了上頭的命。”

翠微愣了一息，旋即一咬牙：“奴婢陪主子去！”

門被從里頭推開。

張婆子正坐在院門口磕著瓜子，瞧見蘇錦瑤氣勢洶洶地邁出來，急忙丟了瓜子伸手去攔：“哎——”

“張媽。”蘇錦瑤步履不停，連正眼都沒給一個，“老**傳喚我辰時去正堂聽訓。你要攔？那勞煩你進去通稟一聲，就說是你張媽，扣著我不讓走。”

張婆子嘴張成了個圓，手僵在半空，放也不是，攔也不是。

老**的意思，是讓蘇錦瑤吃足了冷風，再灰頭土臉地過去挨審。可她一個粗使婆子，哪敢明面上頂撞“辰時去正堂”的指令？

就這遲疑的功夫，蘇錦瑤已經越過她走了出去。

張婆子氣得直拍大腿，趕緊收了馬扎，碎步跟在后頭去報信。

翠微亦步亦趨跟在后側，小聲犯怵：“主子，奴婢心里頭打鼓……今兒那群老古董，明擺著是挖好了坑等咱們跳。”

蘇錦瑤沒回頭。

步子邁得不急不緩，出奇地穩當。

“躲不過去的。”她說，“難不成由著他們把我的骨血分干凈了，再差個人來知會我一聲？”

前邊正堂的方向，已經能隱約聽見男人們打官腔的動靜。

蘇錦瑤跨過了月亮門。

同一時辰。

京城另一頭的安王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