硬的通用語說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“我說等等。”我腦子飛速運轉，把剛才一瞬間冒出來的計劃迅速過了一遍，“這個人的腳傷了我能治。給我兩天時間，治不好你再處理他。”
血棘押工看著我，似乎在判斷我是蠢還是想找死。它們不理解一個礦奴怎么可能有膽量跟它們談條件。
但我下一句話讓它們猶豫了。
“如果他死了，他的活就得你們自己干。你們比我們多三倍的人力缺口，已經連續兩周沒完成定額了。上面在催，你們也擔不起。”
我怎么知道這個信息的？觀察。礦車進出的頻率、押工之間的對話碎片、石灰巖上的標記——三天時間我把整個礦場的運作摸了個大概。這是《毛選》沒教我的，但“實事求是”這個方**教我了：先調查，再發言。
傷疤押工盯著我看了足足五秒。
然后它把納吉扔在地上，轉身走了。
另一個押工跟上去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。那個眼神不是威脅，是好奇——像看一個突然會說話的蟲子。
我知道這只是開始。而且我也知道，這種程度的“勝利”不是因為我厲害，而是因為押工們偷懶、怕麻煩、不想擔責。它們也是打工人，在這個世界的權力體系里，它們也只是比我們高一層的螺絲釘。
要打碎整個機器，光靠押工的懈怠是不夠的。
我蹲下來檢查納吉的腳踝。骨頭沒斷，韌帶拉傷。我用礦洞里能找到的草藥——這個世界的大部分植物和地球有相似性——簡單包扎了一下。
納吉的妻子蹲在我旁邊，第一次開口說話：“你為什么要幫他？”
我抬頭看她，說了一句在這個世界上從沒人聽過的話：
“因為剝削者從不仁慈，但他們怕一件事——怕被剝削的人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。”
她不懂。但她記住了。
夜談
礦奴的夜晚在地下三層的一個大**里。沒有燈，只有從礦道盡頭滲進來的幽綠色磷光——一種苔蘚發出的光，勉強能看清人臉輪廓。
第七天到第十二天之間，我連續跟六個礦奴單獨聊過。不是在**里集體談話，那太危險。是在上廁所的間隙，是在分發那點少得可憐的薄粥的時候，是用鎬頭聲音掩蓋對話的時候。
第一個愿意跟我多說幾句的是艾薩克。四十多歲，曾經是地面上的石匠，十二年前因為還不起債被扔進了礦場。他是這群人里唯一還保留著一點“過去”記憶的人——大多數人出生就在這里，連“自由”這個詞都沒聽過。
“你說外面有世界沒有神？”艾薩克的聲音沙啞，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顫抖。
“有神，但神不是天生的，是人造的。”我說，“你砌過石墻，對吧？石頭在你手里變成墻，墻又變成房子。神也一樣——是人用恐懼和服從砌出來的。你給神權力，神才有權力。”
艾薩克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。
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渾身發涼的話。
“如果神不是天生的，那……貴族也不是天生的？”
這句話里的覺悟程度遠超我的預期。我盯著他灰暗的眼珠，看見了一點微弱的光。
“對。貴族也不是天生的。他們的權力來自三樣東西：暴力、謊言和你的膝蓋。”
“膝蓋？”
“你跪下，他們才站著。你不跪，他們就跟你一樣高。”
艾薩克的手指在泥土里摳了摳，摳出一條淺淺的溝。他把土握在掌心，捏了又松開。
“但是他們會**。”他說。聲音很平靜，就像在陳述“今晚可能會下雨”一樣。
“對，他們會**。但他們會殺所有人嗎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如果這個礦場有三個人反抗，他們會把三個人都殺了，然后用**警告剩下的人。但如果三百個人一起反抗呢？他們殺得完嗎？殺完了誰來挖礦？誰來種地？誰來給他們交稅、修宮殿、養軍隊？”
艾薩克看著我，灰白色的眉毛擰在一起。他張了張嘴，又閉上。
“你這話……讓我想起了一個東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很久以前，聽一個路過的商人說過，某個古老的戰場上，有個將軍對他的士兵說過一句話。他說——‘星火燎原’。我記不太清了，大概是這個意思。”
我心臟猛地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