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有十三萬八千塊。
每一筆轉賬之后蘇婉秋都會在群里回一句“收到，已折算孝心值入賬”，可每到月底公布結果，蘇國棟那邊永遠比他們多出一分。
以前沈秀蘭總覺得是自己運氣不好，每次都差那么一丁點兒。
可今晚她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又看，心里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，這個一，是不是有人故意卡著算出來的。
往年的清明節，沈秀蘭頭三天就開始準備上墳的供品了，今年她連香燭都沒去買。
趙德厚靠在炕頭，捧著手機反反復復放一段從別人朋友圈里轉來的視頻，視頻里趙明遠一家三口在游樂園坐旋轉木馬，畫面糊得連五官都看不清，只能勉強辨認出三個人影一前一后地晃過去。
就這段不到十秒的模糊視頻，趙德厚看了不下上百遍。
趙德厚嗓子眼兒里像堵了塊棉花，悶聲問了一句，秀蘭，你說咱孫女到底長啥模樣，跟明遠小時候像不像。
沈秀蘭低著頭沒有接話。
她不是不想接，是她真的不知道該怎么接。
五年了，他們連親孫女一張正臉照都沒看到過。
每次她在電話里央求兒子發張照片來，趙明遠都說最近太忙回頭再說，這個“回頭”一回就是五年。
趙德厚忽然坐直了身子，眼睛里帶著最后一絲希望，小聲問沈秀蘭要不要下個月再加點錢，反正這次就差一，再多湊一點說不定就能贏。
沈秀蘭皺緊眉頭把賬本攤在他面前，讓他自己好好看看這個月工資還沒到賬，手頭能動的錢就剩三百塊了，拿什么加。
趙德厚一頁一頁翻著賬本，手指頭抖得紙頁嘩啦啦響。
2019年3月5000，4月5000，5月6000，6月5500。
翻到最后他兩只手都跟著抖起來，眼眶泛紅問沈秀蘭，咱們這五年到底圖了個啥。
沈秀蘭答不上來。
她心里清楚圖的啥，圖兒子日子過得順遂，圖孫女健健康康長大，圖有朝一日能親手抱抱那個沒見過面的孩子。
可如今兒子嫌他們丟人現眼，兒媳婦拿他們當自動取款機，他們這五年圖的東西，到頭來一樣也沒夠著。
隔壁張大山家的院子里傳來小孫子追著爺爺要買糖葫蘆的笑鬧聲，趙德厚扭頭往窗外看了一眼，又飛快地把視線收回來。
張大山兒子兒媳每周末都帶著孩子回來，小孫子天天掛在張大山腿上不下來。
而他們這間屋子里，只有兩個老人守著一本密密麻麻的賬本相對無言。
沈秀蘭把賬本鎖進柜子里，柜子最里頭還收著趙明遠從小到大的東西，三好學生獎狀、滿分作文本、用蠟筆畫的一家三口手牽手。
那時候趙明遠摟著她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，媽等我長大了掙好多好多錢，給你和爸買大房子，天天陪著你們。
沈秀蘭關上柜門說了一聲睡吧明天再說，然后拉滅了燈。
兩個人在炕上翻來覆去誰也睡不著，黑暗里趙德厚忽然開腔問了一句，秀蘭你說那零點一分，到底怎么來的，怎么就能月月不多不少剛好把我們踩在腳底下。
沈秀蘭仰面躺在炕上，眼睛盯著漆黑的房頂，腦子里把過去五年的事翻來覆去地捋。
蘇婉秋每次公布結果的時間都掐在月底最后一天晚上十點，從無例外。
蘇國棟那邊的出價明細從不公開，只在家族群里發一個最終孝心值數字和一張他抱孫女的**。
而她和趙德厚打過去的每一筆錢，蘇婉秋都會秒回確認，確認之后那個數字就鎖死了，再也沒有調整的余地。
這不叫競投，這叫被人關在籠子里逗著玩。
沈秀蘭翻了個身，聽見趙德厚在旁邊長吁短嘆，她沒再開口勸他睡，因為她也睡不著。
窗外的核桃樹被風吹得沙沙響，像有人在院子里來回踱步，她想起當年趙德厚在樹下教趙明遠騎自行車，孩子摔破了膝蓋哇哇哭，趙德厚蹲在地上一邊吹氣一邊說男子漢不哭不哭。那時候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父子倆，心里頭熱烘烘的，覺得這輩子就算吃再多苦也值了。
現在那棵核桃樹還在，騎車的小孩早就跑遠了。
天快亮的時候沈秀蘭才合了眼，醒來時趙德厚已經在院子里劈柴了。
她爬起來洗了把臉，走到柜子跟前蹲下身子，把手伸到柜子最深處掏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