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內支付小舅子購房首付三十萬元整，逾期未付按日萬分之五計算違約金。字打得很規整，像是已經擬了很久，甚至可能打印了好幾版，措辭都經過反復推敲。
“阿姨，”林川的聲音有些發澀，他咽了口唾沫，“之前不是說好了彩禮十六萬八嗎？咱們兩家都談妥了的，怎么今天突然又……”
“那不是之前嘛。”蘇建國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，“當時說的是瑤瑤結婚的事兒，現在的是她弟弟的事兒，兩碼事。”
“什么叫兩碼事？”林川忍不住拔高了聲音，但馬上又強迫自己壓下去，攥緊的拳頭在褲縫處微微發抖，“叔，我的情況你們也知道，爸媽供我讀完大學就不容易了，買房子的首付我自己攢了五年，彩禮的錢有一半是跟朋友借的，外面那些婚車也是租的，我現在負債少說也有二十萬。你們讓我再拿三十萬，我上哪去弄？”
“那是你的事兒。”蘇建國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娶得起就娶，娶不起就別娶。我們瑤瑤黃花大閨女，找個什么樣的找不著？不是非你不可。”
這句話像一把刀，沒有預熱就直接捅進了林川的胸口。
周圍的親戚們開始說話了，七嘴八舌，像是在開批斗會。
“對啊，現在男孩子娶媳婦哪個不是這樣？人家隔壁老張家的兒子結婚，彩禮二十八萬八千八，還給小舅子買了輛車呢。”
“現在三十萬算什么錢？省城房子首付動輒百來萬，三十萬還是我們往少了說的。”
“小林啊，不是阿姨說你，你一個大男人，這點擔當都沒有，以后怎么照顧瑤瑤？”
林川站在原地，臉上的笑終于掛不住了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皮鞋，鞋面上沾了鞭炮的碎屑，紅色的，像血。他想起了昨晚蘇瑤給他發的微信——“明天早點來，我想你了。”就是這條消息，讓他一晚上沒睡好，翻來覆去地計劃著今天的每一個環節，想著要以最好的狀態出現在她面前，牽起她的手，在她耳邊說一句“我來接你了”。
可現在，他像是一個被擺在談判桌上的**，他的愛情、他的底線、他作為一個普通人能承受的極限，都被明碼標價，被打成條款，被放在茶幾上供人討價還價。
“我要見瑤瑤。”林川抬起頭，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。
王桂蘭和丈夫迅速對視了一眼，那一眼里有一些林川當時還讀不懂的東西。后來他才明白，那是猶豫，是心虛，是事情快要失控之前的最后權衡。
“瑤瑤現在不能見你。”王桂蘭的語氣更硬了，“這事兒談妥了，你倆啥時候見都行。談不妥，見了也是吵架。”
林川咬了咬牙，手**褲兜里，攥緊了手機。他想打電話給蘇瑤，想問一句——這是你的意思嗎？你也覺得應該這樣嗎？你還想不想嫁給我了？可他的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好久，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。
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——也許蘇瑤知道這件事，也許這就是她的意思，也許她正坐在房間里，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，等著看他這個“未來老公”能不能通過這場最后的考驗。
七年了，從大二那年在圖書館幫她撿起掉落的書本開始，他就把自己最好的年華都給了她。他陪她熬夜復習，把筆記整理得比教科書還詳細；他省下半個月的飯錢給她買生日禮物，就為了看她拆開盒子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；畢業那年他放棄了省城一份不錯的工作，跟著她回到這個小城市重新開始；她說想要一個自己的家，他就拼命加班、接私活、做兼職，五年沒給自己買過一件超過兩百塊的衣服，硬是攢出了房子的首付。
他以為這些就夠了，以為愛情這件事，真心換真心，就夠了。
可現在看來，在蘇瑤家人眼里，他的真心不值三十萬。
客廳里的空氣越來越壓抑，那些親戚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，每句話都像是在他身上割下一小塊肉。他低頭看著那張****的協議，忽然覺得這場景荒誕得像一場夢——他穿著花了三千塊定做的西裝，胸口別著新郎禮花，兜里揣著給伴郎們準備的紅包，站在這個他來過無數次的房間里，像一個小丑。
“行，那我先下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