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破門。“還**睡!”。不是一塊一塊碎的,是整片塌下去的,轟的一聲,像天塌了一個角。龍椅上的九條龍從金子堆里滾下來,眼珠子還是紅的,滾到腳邊就不動了。有一顆滾到我跟前,瞪著我,紅光一明一滅——好像在說,你也有今天。。我伸手去抓,手指穿過她的臉,她的胸,她的腰,抓了一把空。她的嘴唇還在動,還在喊萬歲,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細,像一根絲被風吹斷。肉山倒了,整只烤駱駝從案上翻下去,油汪了一地,烤駱駝的眼珠子翻出來,白的,瞪著我。酒缸的玉壁裂開紋,酒從縫里滲出來,不是淌,是滲,像血從傷口往外洇。喊萬歲的聲音噎在嗓子里,咕嚕一聲,咽下去了。廣場的白玉地面裂開,縫不是縫,是嘴,越裂越大,把太陽吞下去了。。腰眼子像被人捅了一刀——不,不是捅,是剜,剜進去還轉了一圈。骨頭縫里鉆進去的疼,從腰眼往上竄,竄到后腦勺,竄到天靈蓋。。眼睛睜著,但什么也沒看見。瞳孔里還映著金磚的光,映著龍椅的光,過了足足三息,那些光才滅干凈。眼前只剩破屋,破門,破墻,破窗,灰天。,刀子一樣割在臉上。不是割,是刮,刮骨頭的那種刮。泔水味先進來,酸臭的,稠的,像能摸到。然后是屎尿味,從巷子盡頭的**里飄過來。最后是死老鼠味,爛在陰溝里不知道多少天了,肚子脹得圓滾滾的,**繞著飛——那**肥得都快飛不動了,翅膀扇得慢吞吞的,估計是吃撐了。。涼的,黏的,掛在下巴上,被風吹得晃。我拿手背擦了一下,手背是臟的,口水是涼的,擦完更涼。。胃里什么東西翻了一夜,翻成酸水。現在酸水干了,酸味還留在舌根底下,怎么咽都咽不掉。跟小時候偷喝我爹的半碗醋一個味兒——那次挨了一頓好打,竹條抽在腿肚子上,一道一道紅印子,三天沒消。這次沒人打我,比挨打還難受。。不是潮,是濕,濕得能擰出水來。伸手按了一下,水從草縫里擠出來,黑的。身上蓋著一件破褂子,棉絮從窟窿里翻出來,灰的,硬的,結成一團一團,像傷口結的痂。腳是光的,腳趾縫里是泥,干了的泥巴裂開,露出腳趾縫里的紅肉。凍了一夜,紅肉變成紫肉。。一道,兩道,三道。風從最寬的那道縫擠進來,嗚嗚的,像有人在外面哭。外頭的天是灰的。不是要亮的那種灰,是壓根沒打算亮的那種灰。云壓著,壓得很低,伸手就能夠到——當然我夠不到,我坐著呢。,看了一圈。破門,破墻,破窗,破褂子,草席,泥地,腳趾縫里的泥,門縫外面灰突突的天。。是夢。。嘴唇是干的,黏在一起,扯開的時候疼了一下,像撕一塊粘在鍋底的餅。
“……紅綾一夢。”
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,像刀刃磨過石頭。嘴里苦得發澀,舌頭根底下壓著的苦,比死老鼠還苦。我咽了一口,什么也沒有。喉嚨空轉了一圈,咽下去一口風。
一只光腳踩在我面前。腳趾縫里全是黑泥。
趙大彪。
他低頭看著我,臉上的肉橫著,顴骨支棱出來,眼窩凹下去。門縫里擠進來一道灰光,剛好照在他臉上,半明半暗。明的那半臉上全是橫肉,肉里嵌著麻子,一顆一顆,像釘進去的鐵砂。暗的那半臉只剩下骨頭——要是光再偏一寸,他就能出去裝門神了,左邊門神畫肉,右邊門神畫骨。
他扭頭,指了指我。“你瞧瞧。”
孫茂才從門縫里探進頭來。臉是尖的,下巴是尖的,鼻子也是尖的。眼睛不大,但亮,亮得像老鼠——而且是那種偷到了半塊餅的老鼠。他先看了一眼趙大彪,又看了一眼我,然后整個人從門縫里擠進來,肩膀先過,**再過,最后是腳。
“睡成這個死樣。”趙大彪拿腳尖點了點我的下巴。腳趾頭是黑的,趾甲蓋又厚又黃,像嵌在腳上的五片碎瓦。點一下,我的下巴往上抬一下。“口水流一地。還笑。”他扭過頭,嘴咧開,學我,哈哈哈的,哈了三聲。哈完呸了一口,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。“做春秋大夢呢。夢里吃啥呢?**吧你。”
孫茂才嘿嘿嘿笑起來。笑聲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,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,尖的,細的,像老鼠叫。“指定夢到娶媳婦了。你看他那嘴咧的,咧到后腦勺了。”
趙大彪蹲下來。蹲得很慢,膝蓋先彎,然后是腰,最后是**。蹲穩了,臉跟我的臉平齊。他嘴里有一股味,隔夜的酸味,跟我嘴里的酸味一樣的酸味——我倆要是一起哈氣,這屋子就沒法待人了,能熏死一窩老鼠。
他拍了拍我的臉。啪,啪。“醒醒。醒醒。”拍一下,說一聲。“你***也配做美夢?”他收回手,死魚眼里沒有光。不是狠,是篤定。篤定我不敢動,篤定我會哭,篤定我會求他,篤定我會抱著他的腳喊鐵腳爺爺饒命——他連我喊什么都替我想好了。
“睜開眼看看。”他往地上啐了一口。“你住的啥,你穿的啥,你吃的啥。夢里當皇上了吧?當皇上。”頓了一下,嘴往上一扯,不是笑,是扯。“你也配。”
他又踹了我一腳。肚子。不重,但疼。
“銀子。”他的手伸過來,掌紋里嵌著泥,像干裂的河床。“三天的賬。你爹沈平欠的,你爹跑了,你扛。”
風從門縫擠進來,嗚的一聲。
金磚沒了。龍椅沒了。紅綾羅的女人沒了。烤駱駝沒了。玉缸沒了。萬歲沒了。只有風,只有灰天,只有趙大彪的手,只有嘴里的苦。
我慢慢低下頭,眼睛盯著趙大彪那只踩在地上的光腳。腳背青筋暴著,泥巴干在腳背上,裂成一塊一塊,像龜殼。喉嚨里又滾了一遍那四個字——紅綾一夢。這回沒出聲,只在心里砸了一下。
手,慢慢摸向草席底下。那里壓著一根筷子。削了三天,磨了三天。每天晚上睡前磨,睡不著的時候也磨。磨到手指頭起了泡,泡破了,結了繭,繭磨平了,再起泡。尖是朝里的,涼的,硬的——我敢說比趙大彪的腦子硬多了。
今天我這條命,就算死在這破屋里,也得拉一個墊背的。這夢,我不認。
趙大彪的手還伸著。“銀子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他說話的樣子,好像多說一遍銀子就會從天上掉下來。
我沒動。
孫茂才蹲下來,拿手指頭戳了戳我嘴角的口水印子。“還掛著呢。”嘿嘿嘿的,扭過頭朝門外喊,“石滿倉!你來看!還掛著呢!”又戳了一下。“夢里不知道吃啥好的了。**了吧?”
石滿倉靠在歪門框上,手按在腰刀上,指節發白。眼睛看著我,像看一條死狗。他沒進來,也沒出聲。大概在想,這一大早的被喊來看口水,真是倒了八輩子霉。
趙大彪把手往前送了送。“一兩二錢。今天必須見著銀子。”停了一下,風又嗚了一聲。“見不著銀子,見血。”扭過頭跟孫茂才說,語氣平平的,像說今天天冷多穿件衣裳。“上回張老頭那腿,一棒子下去,咔嚓一聲,跟掰柴火似的。這小白臉骨頭更脆,不用棒子,手都能掰折。”
孫茂才嘿嘿嘿笑起來,手拍著門板,哐哐哐。“掰!掰!掰完讓他用左手干活!左手干不了活,就去要飯!要飯也得給黃老爺交份子錢!”
趙大彪也笑了。兩個人笑成一團。石滿倉嘴角扯了扯,算笑了——他那張臉,大概連笑都要省著用。
我看著趙大彪的手。上個月,巷尾,張老頭,木棒,腿斷了。歪在草席上,接不回去了。他閨女每天天不亮出去給人漿洗衣裳,掙五文錢。五文錢養爹,養自己,還要還那三十文的債。利滾利。現在滾成多少了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趙大彪的手還伸著。
“沒有。”我說。
趙大彪不笑了。笑聲像被人一刀切斷。他蹲在那里,盯著我,死魚眼里什么東西動了一下。不是怒,是意外。像踩到一塊石頭,以為是軟的,結果是硬的——還是一塊會說話的石頭。
他蹲下來,跟我臉對臉。牙是黃的,上面有褐色的斑,門牙縫里塞著一絲菜葉,不知道是哪天的菜葉了。他拿手背拍了拍我的臉。啪,啪,啪。“沒有?”
柴刀從后腰抽出來。刀刃上有銹,褐紅色的,像干了的血。他拿刀在我眼前晃了晃,晃得很慢,從左晃到右,又從右晃到左——像是在展示一件寶貝,只不過這件寶貝快銹穿了。
“沒有也行。”語氣還是平平的。“右手,一根手指,抵三錢。”
他踩住我的右手。光腳踩的。腳底板硬得像石頭,踩上來的時候嘎吱一聲,我的指骨在他腳底下響了一下。
“鐵腳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腳,點了兩下。“巷子里打聽打聽。踹斷過三根肋骨。三個人,躺了三個月。有一個現在還咳血。”扭過頭跟孫茂才說,語氣里帶著得意。“上回踹那個賣魚的,你記得不?踹了一腳,躺了倆月。后來見著我就繞道走。繞道走。哈哈哈哈哈。”
孫茂才也笑:“記得記得!那賣魚的現在走道還歪著呢!”
趙大彪笑得更響了,眼淚都快笑出來了。“這小子。你看他這張臉。還做夢呢。夢里當皇上了吧?當皇上。哈哈哈哈哈。”
孫茂才笑得彎了腰,手拍著破門板,門板哐哐響。“皇上!皇上睡草席!皇上穿破褂子!皇上欠銀子!”
趙大彪笑夠了,喘了口氣,把柴刀貼在我小拇指上。刀刃涼的。“挑。大拇指最貴,小拇指最便宜。”扭過頭跟孫茂才擠了擠眼,“咱不急。讓他慢慢挑。挑錯了我幫他挑。”
孫茂才湊過來,拿手指頭點著我的手指頭,那認真勁兒像在菜市場挑蘿卜。“這根,大拇指,貴。這根,食指,也貴。中指,貴。無名指——這個沒用,剁這個。小拇指——更沒用,剁這個。剁完小拇指剁無名指,剁完無名指剁——”抬起頭看著趙大彪,嘿嘿嘿的,“——剁完手指頭剁腳指頭?”
趙大彪哈哈大笑,柴刀都快拿不穩了。“你小子。你***比我還狠。”
孫茂才得意得很,沖我努了努嘴:“聽見沒?鐵腳哥夸我呢。快挑。挑完了還得去給黃老爺磕頭呢。”
趙大彪又拍了拍我的臉。“聽見沒?挑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死魚眼,灰色的。里面有東西,不是狠,是篤定。篤定我不敢動,篤定我會哭,篤定我會求他。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——只是今天這個好像不太一樣。眼眶是干的,嘴角是平的,眼睛盯著他,不眨。
我喉嚨里滾了一下。紅綾一夢。沒出聲,只在心里砸了一下。
左手摸到枕頭底下。枕頭是稻草塞的。稻草底下有一根筷子。削了三天,磨了三天。
噗。
筷子從腳背進去,從腳心出來。入肉的時候有聲音,像刀子劃開熟牛皮。趙大彪整個人猛地一僵,笑聲像被人一刀掐斷。他低頭死死盯著自己腳上那根豎起來的筷子——大概在想,這玩意兒怎么比他的鐵腳還硬。血唰地涌出來,順著腳背往下淌。
然后他才叫。不是叫,是炸出來的嚎。豬被捅穿脖子、血噴滿圈的那種嚎,尖得撕布,破得刺耳,整條巷子都要被他喊塌。他咚地往后一砸,重重摔在泥地里,抱著腳瘋了一樣滿地亂滾,血甩得破門、草席、孫茂才臉上全是。
“娘——親娘哎——疼死我了——***——快***——我疼啊——”
鐵腳。讓賣魚的繞道走的鐵腳。此刻抱著一只穿了筷子的腳,在泥地里哭得像個被打怕的野狗。
我看著他滿地打滾,忽然也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紅綾一夢。夢里撕駱駝肉,油從指縫往下淌。現在手里攥著筷子,血從指縫往下淌。都是紅的,都是熱的。只不過一個管飽,一個要命。
孫茂才不笑了。嘴還咧著,笑聲沒了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看著趙大彪在地上滾,看著那只腳上豎著的筷子,看著那些血。手還保持著點我手指頭的姿勢,僵在半空——估計他這輩子都沒想到,點手指頭也能點出這種事來。
趙大彪滾到他腳邊,一把抓住他的褲腿。“拔——拔——***——”孫茂才沒動,手在抖,嘴唇在抖,整個人在抖。
孫茂才終于反應過來。指著我,手指頭抖得跟篩糠似的。“你——你你你——”沖上來,嘴里發出嘿嘿嘿的聲音,像野狗喘氣。
我接住地上的柴刀。臉上還掛著淚,可我又笑了。
橫著一劃。刀刃從左眼角進,右嘴角出。
血噗地噴出來。他捂著臉蹲下去,笑聲沒了,只剩下嗚嗚的悶哼。血從指縫往外擠,滴在地上,洇進泥里。他那張永遠掛笑的臉,現在多了一道永遠消不掉的“笑紋”。
石滿倉看著地上的血,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柴刀,眼仁猛縮。手從腰刀上松開,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轉身就跑。跑到巷口,腳絆在破門檻上,整個人往前一栽,爬起來又跑,鞋掉了一只。光腳踩在凍土上,啪嗒啪嗒,越來越遠——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跑得最快的一次,可惜沒跑對方向。
門口站了一個人。不是我認識的人。
灰布短衫,腰間系著皮帶,腳上布靴。精瘦,顴骨高,眼睛不大,看人的時候像釘子。他靠在門框上,從趙大彪踩我手的時候就在看,從兩個人笑成一團的時候就在看,從筷子扎穿腳背的時候就在看,從刀刃劃開臉皮的時候就在看。眼皮始終耷拉著。不是鎮定,是懶得抬——好像這場戲還不夠精彩似的。
“筷子。”他說。不是問句,是確認。
我沒回話。刀還在手里。
“削了多久。三天。每天磨。嗯。”
他看了一眼地上滾的趙大彪,又看了一眼蹲著的孫茂才。“一個哭娘,一個學狗。”嘴角動了一下。然后走進來,蹲下,看著趙大彪腳上的窟窿。“拔了。不拔死得快。”語氣跟說“這蘿卜該拔了”差不多。
我把筷子***。趙大彪又嚎了一聲,渾身一抽,然后沒聲了。疼暈了。
那人站起來,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手上——握著柴刀的手,指節上還有磨筷子磨出來的繭。他看了一會兒。“你爹沈平不是跑了。被拉去修邊墻了。三個月前,夜里抓的。抓了二十七個,你爹是第十八個。現在應該死在路上了。”
我手里的刀沒松。
“黃守仁要你死。你不死,他不心安。你爹那半袋米,不是偷的。是黃守仁讓你爹送到城東夾道去的。送到一個姓崔的人手里。米送到了,你爹就該死。你爹跑了,你就該死。”
“趙大彪來討債,是黃守仁點的?是。”
“我不死,趙大彪就得死?是。”
他踢了踢地上趙大彪的腿。趙大彪沒反應。鐵腳現在像條死狗。
“邊關缺人。宣府那邊催著補缺。你命硬,用得上。”
“你是官府的?不是。你是誰的人?”
他沒回答。“跟我走,今晚就走。不走,明天早****涼在巷口。黃守仁不親自動手,有人替他。”
我把柴刀扔在地上。“我爹死在宣府哪段。東路。具體哪段,沒人記。遠不遠。遠。”
我彎腰,把筷子擦干凈,插回腰里。貼著肋骨,涼。從御膳房的筷子到**的筷子,也就三天。
“走。”
那人轉身,往外走,我跟在后面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忽然站住了,沒回頭。
“筷子太短。”聲音不大,像自言自語。“到了宣府,我教你用長的。”
巷口躺著一個人。石滿倉。脖子歪了,斷了。血浸進土里,黑了一片。一只鞋掉在兩步遠的地方。那人沒回頭。“他跑得太快了。”——跑得太快,撞上了不該撞的東西。
我從石滿倉身上跨過去,腳底板踩到沙土,硌得生疼。沒穿鞋。
走了三里地,出了城門。城門口有兵,兵在打瞌睡。那人走過去,兵沒攔——也不知道是沒看見,還是看見了也懶得管。
路邊停著一輛驢車。驢是老驢,瘦得肋骨支棱著。干草底下有鐵銹味,不是刀,是腳鐐。
那人回頭看了我一眼。“叫什么。沈秋。”
一個四十出頭的湊過來,臉上有麻子。“你也是被抓的?我叫田滿倉。城西磨豆腐的。”咽了口唾沫,“我婆娘還在屋里,不知道醒了沒有。”——醒不醒的,反正豆腐是磨不成了。
旁邊瘦高個冷笑了一聲,手指骨節粗大,靠著一捆干草。“我叫盧九。打鐵的。師傅替我頂的名額。”
角落里一個年輕后生縮著,嘴唇發白,一直在抖。另一個黑臉漢子沒抬頭,膝蓋上擱著刀,磨石來回磨。沙沙沙。
田滿倉往最里面努了努嘴:“那個收夜香的,連人帶糞桶扔上來的。”
我沒接話。
周青吆喝了一聲,驢車動了。從懷里掏出一塊餅,掰成六塊,一人一塊。遞過來的時候,小臂上露出一道疤。不是刀疤,是烙印。錦衣衛的“錦”,少了一半。
他把餅遞給我的時候,多看了我一眼。目光落在我腰間的筷子上,嘴角動了動,不是笑,是什么別的意思。然后收回目光,轉過身去,揚起鞭子。驢車往北,宣府的方向。
我把餅塞進嘴里。粗面,摻了麩皮,拉嗓子。
田滿倉吃完餅,湊過來小聲說:“那人叫周青。我在城門口見過他跟錦衣衛的人說話。點頭哈腰的,跟條狗似的。”
盧九在干草上翻了個身。“都是狗。咱們也是。”——他說得挺有道理,狗咬狗,咬到最后都上了這輛驢車。
車輪碾過土路,咯吱咯吱響。干草底下的鐵鏈聲,也跟著響。
我閉上眼。沒睡。手摸到腰間的筷子,涼的,硬的。筷子上趙大彪的血還沒擦干凈,干在竹子上,發黑。
到了宣府,我教你用長的。
我睜開眼,看了一眼周青的后背。灰布短衫被風吹得鼓起來,脊梁骨的形狀從布底下透出來。他沒回頭。
驢車往北。月光照在土路上,塵土揚起來。天是灰的,不是要亮的那種灰,是壓根沒打算亮的那種灰。
但宣府在那邊。邊墻在那邊。刀在那邊。
我閉上眼。這回是真閉。手沒離開筷子。
能活,就活著。活不了,就拉個墊背的。反正這驢車上,墊背的有的是。
小說簡介
金牌作家“清晨的心靈”的優質好文,《紅綾一夢,又死一人》火爆上線啦,小說主人公趙大彪孫茂才,人物性格特點鮮明,劇情走向順應人心,作品介紹:紅綾一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紅綾一夢。,是金子的磚。一大塊一大塊,縫里嵌著銀絲,從我腳底下鋪到看不見頭的地方。。,是一座山。金子堆的山。椅背上盤著九條龍,眼珠子是紅的。我摸了一把龍眼,燙的。活的。龍須扎進我掌心里,像燒紅的鐵絲。。是山。肉山,酒山,果子山。整只烤駱駝趴在案上,皮焦黃,油汪著,油順著駱駝的肋條往下淌,滴在案面上,滋啦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