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。但這一次，她寫得特別慢，慢到每一筆都像是在刻。
簽完字，她合上筆帽，把協議書放在茶幾上。然后她抱起兒子，拿了一個大號的手提袋，開始裝東西。
三年前她嫁進來的時候帶了兩個行李箱。今天她走的時候，除了那十幾個沉甸甸的紙箱，只多了一個三歲的孩子。她的東西比來時多了，卻比來時輕。
不，不是輕。
是終于卸下了那件叫“顧**”的外衣。
那件外衣她穿了三年的，每天都端端正正地穿好，扣上每一顆扣子，生怕哪里不整齊給顧家丟了臉?，F在她把那件外衣脫下來，疊整齊，放在了那個別墅的玄關處。她還是她，蘇念，蘇繡的第二十三代傳人，十六歲就拿過全國金獎的蘇小念。
只是所有人都不記得了。
連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那些紙箱被搬家公司的人搬上了貨車，一個接一個，整整齊齊地碼在車廂里。那些都是她三年來的心血，三年來她不敢在客廳繡的，不敢讓顧景琛看到的，不敢說的，都在里面。
最后一個紙箱裝車的時候，蘇念看到了一幅卷起來的繡品。
那是《千里江山圖》的蘇繡版。
八年前的全國金獎。
十七歲的蘇小念，三天三夜沒合眼，右手食指被**穿，換來了三百萬的拍賣紀錄和一張業內封神的入場券。
當年匿名拍賣，買家的身份一直沒有公開。
蘇念嫁進顧家的第一年，在顧景琛的書房里看到了它。
它就掛在他的書桌后面，被裝在一個昂貴的紅木框里，玻璃是防紫外線的博物館級材質。顧景琛每次帶生意伙伴來家里，都要領進書房炫耀一番，說這是他花三百萬拍來的“佚名蘇繡珍品”，是**級非遺傳承人的手藝，有錢也買不到的絕品。
他不知道，那個“**級非遺傳承人”，那個站在領獎臺上讓所有人仰望的天才繡娘，就站在他身邊。他的妻子。那個他覺得“整天擺弄上不了臺面的東西”的女人。那個他覺得和自己“沒有共同語言”的顧**。
蘇念走過去，踮起腳尖，把那幅畫從墻上摘了下來。玻璃框很沉，她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它抱進懷里。她的手臂被框沿硌得生疼，但抓得很穩。那是她的過去，她必須帶走的過去。
“這也是你的？”顧景琛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了書房門口，手里端著一杯紅酒。
他的目光掃過蘇念懷里的畫框，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那幅畫雖然是名家之作，但他現在有了更好的，掛在客廳里，比這幅更貴，更能彰顯他的品味。至于這一幅，早就看膩了。
“是。”蘇念說。
顧景琛喝了一口紅酒，沒再說什么。
蘇念抱著那幅畫，一步一步走下了樓梯。
這幅畫她十七歲完成，二十六歲才終于帶它回家。
她路過大門口的時候，聽到顧景琛對林薇薇說了一句話。
“果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，這些破爛也當寶貝。”
林薇薇的笑聲從門縫里漏出來。
“可不是嘛，你看她那個樣子，穿的那是什么鞋子，土死了。景琛你到底當初怎么看上她的？”
顧景琛沒有回答。
蘇念也沒有聽到答案。
她已經走出了大門。
夜風撲面而來，帶著早春特有的涼意，吹在她臉上，像外婆的手，粗糙卻溫柔。蘇念站在那棟別墅的臺階上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顧景琛的書房燈還亮著，窗簾后面是他舉著酒杯的身影。那個身影她太熟悉了，三年的每一個夜晚，她做好飯等他回來，坐在餐桌前聽著玄關的動靜，等著門鎖轉動的聲音。
他的書房永遠是她的**。
除了打掃衛生，她不能進去。
可她進去過。
不止一次。
趁他出差的時候，她站在那幅《千里江山圖》前面，看著十七歲的自己，看著那個曾經發著光的少女。十七歲的蘇念在畫框里對她笑，說，你怎么變成了這樣？
她也問自己。
蘇念，你怎么變成了這樣。
那個說要繡遍全世界的蘇小念，怎么變成了躲在廚房里的顧**。
那個拿金獎的時候連手都不抖一下的天才繡娘，怎么變成了被罵了都不知道怎么還嘴的啞巴。
那個讓所有人都仰望的蘇家二女兒，怎么變成了被人掃地出門還只能抱著一箱破爛離開的可憐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