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陳坊主正在前面招呼客人。他繞過前堂,從側門進了后院,把裝銀子的布包塞進枕頭底下,然后坐在床沿上發了很久的呆。。夠吃半年的飯。沈云歸說這只是“一半的酬勞”。她要他辦的事,到底值十兩銀子??他在逐月坊這幾天,大概摸清了行情——一個普通樂坊的舞生,一個月的例錢不到二錢銀子。十兩,夠一個舞生****攢四年。,值四年。,解開,把碎銀子倒在掌心里。銀子的光澤在燭火下有些恍惚,像夢里的東西。,起身去了前堂。,手指撥得噼里啪啦響。看到他出來,頭也不抬地說:“吃了沒?還沒。灶上留了飯,自己熱。”她頓了一下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“臉色不太好看,怎么了?”,把那張紙條從袖子里掏出來,放在柜臺上。,拿起紙條看了一眼。她的表情沒什么變化,但撥算盤珠的手停了一瞬——非常短的一瞬,短到如果不是特意觀察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“一盞閑,”她把紙條折好,還給他,“那個地方我聽說過。茶一般,客人也不多。但二樓靠窗那間雅間,常年有人包著。誰包的?不知道。”陳坊主重新拿起算盤,語氣淡淡的,“那種檔次的茶鋪,能常年包一間雅間的,非富即貴。人家不愿意讓人知道是誰,就不會有人知道。”。
陳坊主沒有再問。她撥了幾下算盤,忽然說了一句:“那個沈娘子,鎮國將軍府的,在京城的口碑不錯。溫順,懂事,知書達理。去年及笄之后,來提親的人把將軍府的門檻都踏破了。”
“她多大了?”
“今年十九。”陳坊主又撥了一下算盤,“你想聽老婆子一句勸不?”
“坊主請講。”
“這京城里的水,深得很。有些人看起來是在幫你,也許只是在幫自己。有些人看起來在害你,也許是在救你。”她把算盤掛回墻上,轉過身來看著沈聽雨,“你分得清嗎?”
沈聽雨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分不清。”他老實回答。
“分不清就對了。”陳坊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分不清的時候,就什么都別信。包括老婆子我剛才說的那句話。”
沈聽雨愣了一下。
陳坊主已經轉身進了灶房,聲音從里面傳出來:“飯在鍋里,再不吃就涼了!”
第二天一早,沈聽雨換上了那件白底金紋的舞衣。
這件舞衣是原身留下的,料子算不上多好,但勝在干凈。白色素絹打底,袖口和領口繡了簡單的云紋,金色絲線在燭火下會泛出淡淡的光。不算華貴,但勝在雅致。
陳坊主幫他整理衣領的時候,忽然說了一句:“宮里不比咱們這小地方,話不能多說,但也不能不說。分寸你自己拿捏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還有,”她幫他系好腰帶,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,“不管誰問你什么,你只說逐月坊的事。別的事,你不知道,你不清楚,你不記得了。”
沈聽雨點頭。
他知道陳坊主在擔心什么。原身的身份不明,來歷不清,萬一有人在宮里拿這件事做文章,他連自己是怎么來的都說不清楚。說“不記得了”,是唯一安全的回答。
出行的馬車是陳坊主雇的,半舊不新,車簾子有一股霉味。沈聽雨坐在車里,隨著馬車晃晃悠悠往宮城方向去。晨光從車簾的縫隙里漏進來,一道一道的,像時間的刻度。
他閉上眼睛,在心里默了一遍沈云歸教他的那些規矩。
磕頭的時候,額頭觸地,不能太響不能太輕。起身的時候,先起左膝,再起右膝。看人的時候,每個人都要看,但不能盯著看。
他默念了三遍,睜開眼睛。
馬車停了。
宮門到了。
驗了腰牌,查了隨身的包袱,被一個小太監領著穿過一道道宮門。沈聽雨跟在后面,數著自己走過的門檻。第一道,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數到第七道的時候,小太監停了。
“沈公子,您先在這兒候著,陛下下了朝,會召您過去。”
“多謝公公。”
小太監笑了笑,走了。
沈聽雨站在廊下,四周安安靜靜的。院子里種了幾株桂花,還沒到開花的季節,葉子綠得發亮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他那件白底金紋的舞衣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他等了大約半個時辰。
在這半個時辰里,有兩個人從他面前經過。
第一個是個年輕男人,穿的是紫色官服,腰佩金魚袋,品階不低。他走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,側頭看了沈聽雨一眼。那一眼很短暫,但沈聽雨記住了——他的眼睛是狹長的丹鳳眼,眼尾微微上挑,看人的時候像是在估量一件物品的價值。
沈聽雨按照沈云歸教的,看了他一眼,但沒有盯著看。微微低頭,算是行禮。
那男人沒有回禮,抬腳走了。
第二個經過的是一個宮女,端著一個紅漆托盤,上面放著一盅湯。她走過的時候腳步很輕,輕到幾乎沒有聲音。但沈聽雨注意到,她走過去之后,廊柱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紙團。
他等了一會兒,確定四周沒人,彎腰撿起紙團。
展開,上面只有兩個字:
“小心。”
字跡娟秀,墨水很新,應該是剛寫的。
沈聽雨把紙團攥在手心,心跳忽然快了起來。
小心?小心什么?是誰送來的?是沈云歸嗎?還是……有人知道他今天進宮,故意給他遞紙條,讓他心神不寧?
他把紙團塞進袖子里,深吸一口氣。
來都來了,怕也沒用。
又過了一刻鐘,那個小太監跑著回來了,氣喘吁吁地說:“陛下召您,請您隨奴婢來。”
沈聽雨跟著他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,兩側是高高的紅墻,墻頭上是密密麻麻的琉璃瓦釘,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。甬道的盡頭是一座大殿,殿門大開,里面隱約有人影晃動。
“沈公子,到了。”小太監在殿門外停住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沈聽雨跨過門檻。
殿里的光線比外面暗了很多,香爐里燃著龍涎香,青煙裊裊,在空氣中畫出若有若無的線條。皇帝坐在正中的御案后面,換了身常服,玄色的袍子,沒有戴冕冠,只用一根玉簪束著發。旁邊站著兩個內侍,低著頭,像兩尊木雕。
“草民沈聽雨,叩見陛下。”他跪下去,額頭觸地。不輕不重,剛好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“起來吧。”皇帝的聲音比昨天宴上隨意了一些,“賜座。”
內侍搬來一個小杌子,沈聽雨坐上去,只敢坐半個**。
皇帝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不怕。”
沈聽雨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。不怕?他怕得要死。但他練了二十三年的表情管理,比此刻更慌的時候,他也從來沒讓觀眾看出來過。
“草民不敢說‘不怕’。”他斟酌著用詞,“只是今日是來謝恩的,不是來被問罪的,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?”皇帝饒有興趣地看著他。
“所以草民想著,怕也應該不會寫在臉上。陛下日理萬機,草民不敢拿自己的這點小情緒,占用陛下的時間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聲。那笑聲不大,但在這空曠的大殿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有意思。”皇帝靠在椅背上,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,“朕**二十三年,見過的人多了。你是第一個跟朕說‘不敢占用您時間’的。”
“草民說的是實話。”
“實話?”皇帝的嘴角微微上揚,“這個宮里,實話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你知道最值錢的是什么嗎?”
沈聽雨搖頭。
“是讓人相信你說的,是實話。”皇帝說完這句話,語氣忽然變了,從閑聊變成了某種更正式的東西,“昨日那支舞,是誰教你的?”
“逐月坊陳坊主教的。”
“逐月坊?”皇帝想了想,“是那個排名最末的樂坊?”
“是。”
“一個排名最末的樂坊,能教出這樣的舞?”皇帝的語調沒有起伏,但沈聽雨聽出了話里的刺。
“陳坊主教了草民基本功。”他說,“但草民學藝的時候,自己也琢磨了一些。”
“琢磨?”皇帝把這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,“怎么琢磨的?”
沈聽雨沉默了一瞬。他不能說“我在另一個世界練了二十年”,也不能說“我是用現代舞蹈的理念改良的”。他需要一個在這個時代聽起來合理、又不至于太招搖的說法。
“草民小時候身體不好,不能像同齡人那樣跑跳,就一個人在屋子里琢磨動作。把書里看到的、街上看到的、別人跳的,都拆開了揉碎了,再拼成自己的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,腦子里想的是四歲那年,第一次走進舞蹈教室的自己。
皇帝安靜地聽著。
“后來遇到陳坊主,她教了草民規范的動作,草民再把自己琢磨的那些東西融進去。日積月累的,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”
殿里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沈聽雨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么。
“朕年輕時,”皇帝忽然開口,聲音低了一些,“也喜歡跳舞。”
沈聽雨抬了一下眼,又迅速低下去。
“那時候朕還是皇子,每逢宴飲,都會被父皇點起來跳一曲。朕跳得不好,但父皇說,跳舞嘛,不在乎跳得多好,在乎你敢不敢在眾人面前跳。”
皇帝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望著殿外的方向,像是想起了很久遠的事。
“你不僅有膽子,也有本事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著沈聽雨,“朕看好你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
“不要急著謝。”皇帝擺擺手,“朕看好一個人,從來不是因為喜歡他。是因為他能做別人做不了的事。”
沈聽雨沒有說話。
“你回去吧。下次宮里再有宴飲,朕會讓人去叫你。”
“是。”
沈聽雨起身,行了禮,退出殿外。
陽光刺得他瞇了一下眼。他站在殿門外,后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剛才那番話,看似平常,但每一句都在試探。皇帝問他“誰教的”,不是真的關心他的師承,是想知道他背后有沒有人。皇帝說“朕看好你”,不是真的欣賞他,是告訴他——你被盯上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經過那條長長的甬道時,他看到了一個人。
紫色官服,金魚袋,狹長的丹鳳眼。
那個之前從他面前經過的男人,此刻正站在甬道的另一端,像是在專門等他。
“沈公子。”那男人抱拳,笑容溫和,但笑意不達眼底,“在下蕭珩,齊王府的。”
沈聽雨的腳步微微一頓。
蕭珩。齊王府世子。皇帝的長子——雖然是從側面打聽來的信息,但他在逐月坊聽陳坊主提過這個名字。
“見過世子殿下。”他彎腰行禮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蕭珩上前一步,語氣隨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,“方才在殿外遇到沈公子,還沒來得及說話。聽說沈公子昨日在御前獻了一曲,****都看呆了。”
“殿下謬贊。”
“我不是在恭維你。”蕭珩看著他的眼睛,“我說的‘看呆了’,有的人是被美呆的,有的人是被驚呆的,還有的人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“是被嚇呆的。”
“被嚇呆的?”沈聽雨重復了一句。
“是啊。”蕭珩笑了笑,“陛下**二十三年,從來沒有為什么事、什么人破過例。你是第一個。你說,那些整天揣摩圣意的人,看到陛下為你破了例,心里會怎么想?”
沈聽雨沒有說話。
“他們會想:這個人是誰?他憑什么?他背后有沒有人?”蕭珩一字一句地說,“然后他們會去查。查你的來歷,查你的底細,查你在這個京城里跟誰說過話、跟誰吃過飯、跟誰多看了一眼。”
“殿下是在提醒草民?”
“不。”蕭珩搖搖頭,“我是在告訴你,你已經被架在火上了。有人會來捧你,有人會來踩你,有人會來討好你,有人會來毀你。你分得清誰是誰嗎?”
沈聽雨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分不清。”
“分不清就好。”蕭珩笑了,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,“分不清,就不會選邊站。不選邊站,就暫時不會被當成靶子。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,從沈聽雨身邊經過時,忽然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話:“今日橘子很甜。沈公子,你說是嗎?”
沈聽雨的瞳孔驟然收緊。
橘子。又是橘子。
沈云歸說橘子很甜。蕭珩也說橘子很甜。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?
蕭珩沒有等他回答,大步走遠了。紫色官服在甬道的盡頭一閃,消失在門洞里。
沈聽雨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
橘子很甜。那不是一句隨口的閑聊。那是暗語。是某種他聽不懂、但所有人都默認他應該聽得懂的暗語。
可他就是聽不懂。
他聽不懂,就不能裝懂。不裝懂,就會被當成傻子。被當成傻子,就會被人輕視。被人輕視——
有時候反而是好事。
沈聽雨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外走。
馬車還在宮門外等著。車夫看到他出來,趕緊跳下來給他掀簾子:“公子,回逐月坊?”
“回。”
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沈聽雨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。車簾子外的陽光一道一道地打在臉上,忽明忽暗。
他把今天在宮里發生的事從頭捋了一遍。見了皇帝,皇帝說了幾句似是而非的話。見了蕭珩,蕭珩說了幾句更似是而非的話。收到了一個紙條,上面寫著“小心”。沈云歸昨天約他見了一面,說要他幫忙,但沒說幫什么忙。
所有的事情都懸在半空中,沒有一個落地的。
唯一能確認的,就只有一件事——他已經成了這座棋盤上的一顆子。有人想用他,有人想毀他,有人想保他,有人想殺他。而他甚至連棋盤長什么樣都還沒看清。
馬車停了。
沈聽雨掀開車簾,逐月坊那面被油煙熏黑的墻就在眼前。
他忽然覺得那面墻很好看。不是因為美,是因為熟悉。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里,這面黑漆漆的墻,是他唯一能認出來的東西。
他跳下馬車,走進院子。
陳坊主正坐在灶房門口擇菜,看到他回來,頭也不抬地問:“怎么樣?”
“還活著。”
陳坊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嘴角抽了抽,像是在忍著笑。
“活著就好。”她低下頭,繼續擇菜,“活著就有飯吃。有飯吃,就能活到明天。能活到明天,就還有機會。”
沈聽雨在她旁邊蹲下來,幫她把擇好的菜放進籃子里。
陽光從院墻上頭照下來,落在兩個人身上。灶房里傳來煮飯的香氣,隔壁酒樓又開始忙活了,油煙順著墻縫飄過來,和飯香混在一起,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“坊主。”沈聽雨忽然說。
“嗯?”
“您說,一個人要是聽不懂別人在說什么,是好是壞?”
陳坊主擇菜的手沒停。
“看情況。”她說,“你要是本來就該聽得懂,那你就是傻子。你要是不該聽得懂,那你就是聰明人。”
“那我要是既不該聽得懂、又該聽得懂呢?”
陳坊主終于停了手,扭頭看著他。
“那你就是找死。”
沈聽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蹲在灶房門口,笑得像個傻子。陳坊主看著他笑,也笑了。兩個人的笑聲混在一起,在油煙和飯香里,在陽光和陰影里,在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的忐忑里,短暫地、真實地響了一瞬。
那一刻,沈聽雨忽然覺得,穿越這件事,好像也沒那么可怕。
可怕的是,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醒。
而他甚至不確定,自己到底是在夢里,還是在夢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