墜落 失重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是在腦海中解。IMO集訓營的宿舍熄燈已經兩個小時,他躺在鐵架床上鋪,盯著天花板上一條細長的裂縫,將那道裂縫想象成莫比烏斯環的某一段——如果沿著它走,會不會永遠回不到原點?。。,不是碎裂,是像被人按了刪除鍵一樣,從視野中憑空蒸發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純白,白到讓他條件反射地閉眼,視網膜上還殘留著那道裂縫的殘影。。他的后背重重砸在某種堅硬的平面上,尾椎骨傳來的鈍痛讓他在一瞬間確認了三件事:第一,這不是夢,疼痛太真實了;第二,他身下的地面是透明的,因為透過眼角余光,他看見地板下方有無數綠色的字符在流動,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;第三,他不是一個人。。。他用兩秒鐘控制住呼吸,然后用數學家的方式開始觀察——不是看“有什么”,而是看“沒有什么”。。,包括他自己身體砸落地面的聲音,全都沒有產生任何回聲。這意味著這個空間要么大到聲波無法反射,要么它的“墻壁”根本不是物理材質。結合地板下的代碼瀑布,他傾向于后者。,開始數地磚。、隱約發著微光的地磚,每一塊都是正方形。從他所躺的位置向兩側延伸,形成一條寬約五米的走廊。走廊看不見盡頭,兩端都隱沒在白色的霧氣中。。縫隙的寬度——他瞇起眼睛——大約兩毫米。,縫隙的寬度會變化一次。窄縫、寬縫、窄縫、窄縫、寬縫。。
林墨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——這個地方有規律。只要有規律,就能被認知。只要能被認知,就能被破解。
他終于坐起身來。
“別動。”
一個女聲從他右后方傳來,音調不高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“今天的天氣不錯”。林墨轉過頭,看見一個穿著藍色大褂的年輕女人正蹲在地上,手里捏著一把——手術刀?
不對,是解剖刀。刀柄上有刻度標記。
她用解剖刀的刀背輕輕敲擊地面,發出沉悶的篤篤聲。敲了三下,停一秒,又敲三下。然后她抬起頭,正好對上林墨的目光。
“心跳正常。”她說,“瞳孔反應正常。你是活人。”
“……謝謝確認。”
林墨看著她將解剖刀收進大褂口袋,動作流暢得像這個動作已經重復過一萬次。她站起身,藍大褂的下擺沾了一點暗紅色的痕跡——林墨希望那是顏料。
“蘇晚。”她自報姓名,沒有多余的寒暄,“法醫。我上一秒的記憶是在解剖室處理一具溺水**,下一秒就在這里。你是什么情況?”
“林墨。數學競賽集訓。躺在床上。”
“時間?”
“凌晨兩點左右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蘇晚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“時區呢?”
“北京。”
“我也是北京時間。所以不是時差問題,是同步墜落。”
林墨正想回應,一聲巨響打斷了他。
走廊的另一端,一個壯碩的身影正掄著什么東西瘋狂砸向墻壁。金屬與透明地面碰撞的火星四濺,刺耳的撞擊聲在這個沒有回聲的空間里顯得異常詭異——聲音響起的瞬間就被某種力量吞噬掉大半,只剩下一截干癟的尾音。
那人砸了七八下,突然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彈開,整個人向后飛出兩米,重重摔在地上。他手里的東西脫手而出,滑到林墨腳邊——是一把制式工兵鏟。
“操。”
壯漢從地上爬起來,臉上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被激怒的煩躁。他穿著迷彩背心,露出兩條粗壯得能跑**胳膊,右臂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,正往外滲血珠。他大步走過來,彎腰撿起工兵鏟,抬頭時和林墨對上了視線。
“趙鐵柱。”他自報家門,聲音洪亮得像打雷,“工程兵。剛才在野外拉練,一腳踩空,就到這鬼地方了。”
“你剛才在砸墻。”蘇晚說。
“對。”
“有什么發現?”
“墻砸不動。反震力道是作用力的三倍左右。”趙鐵柱活動了一下手腕,“但我確定了一件事——這墻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?”
“它反震的時候,我感覺到它在‘呼吸’。不是氣流,是材質本身的收縮和舒張,頻率大概每分鐘十五次。”他把工兵鏟扛上肩膀,“我在工地干過八年,什么材料都摸過。這不是任何一種地球上的東西。”
林墨將這條信息存檔。趙鐵柱看起來粗獷,但觀察力不差——一個能在憤怒中依然數出反震頻率的人,絕不是莽夫。
“七個人。”
**個聲音響起。林墨循聲望去,看見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正靠在墻邊,雙手插在褲兜里,姿態悠閑得像是在等公交車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,胸口別著一枚林墨不認識的徽章。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細長的丹鳳眼,眼角微微上挑,像是永遠**三分笑意。
“我數過了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從林墨點向蘇晚,再點向趙鐵柱,然后指向另外三個方向,“加上我,一共七個人。五男二女。標準的災難片開局配置。”
“你是?”蘇晚問。
“葉秋。律師。”他摘下眼鏡,用西裝下擺擦了擦鏡片,重新戴上,“剛才在法庭旁聽席上。我的當事人正在做最后陳述,他說‘我是冤枉的’——然后我就到這里了。希望他的案子有別人接手。”
他的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聊天氣,但林墨注意到一個細節:葉秋說“七個人”的時候,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停留了完全相同的時間——大約兩秒。不是隨意掃視,是精確到可以用于法庭質證的觀察。
“另外三個人。”林墨說。
“一個蜷縮在角落里,抱著臺碎屏的筆記本電腦,一直在自言自語。一個站在走廊正中間,表情很茫然,應該是還沒反應過來。還有一個蹲在地上,是個高中生模樣,正在發抖。”葉秋逐一報出位置,精確到“距離你左前方約八米處”這種程度。
“我去看看那個高中生。”蘇晚起身。
“不用。”葉秋的語氣第一次有了變化,從輕松變成了某種微妙的警覺,“他已經……出問題了。”
林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那個高中生模樣的少年——瘦削,戴著黑框眼鏡,校服胸口別著“XX市第一中學”的校徽——正從地上站起來。他的動作很僵硬,不是受傷的那種僵硬,而是像提線木偶一樣,每個關節都在被看不見的絲線牽引。
他站直了身體,然后開始往回走。
不是走向其他人,而是走向走廊的一端,走向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白霧。
“他在干什么?”趙鐵柱握緊了工兵鏟。
“返回。”林墨脫口而出。
他想起了拓撲學中的一個概念——邊界條件。如果一個系統有邊界,那么試圖穿越邊界的物體會發生什么?
高中生走出了第三步。
然后走廊的墻壁開始流血。
不是真正的血,而是一種黑色的、粘稠的瀝青狀物質,從透明墻體的內部滲出來,像活物一樣涌向那個高中生。他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,黑色的物質就將他整個人包裹住。裹成了一個完美的人形繭。
然后壓縮。
從一米七壓到一米五。再到一米二。再到一臂長。
最后壓成了一張薄薄的、大約A4紙大小的片狀物,輕飄飄地落在地上。
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。沒有慘叫,沒有掙扎,甚至連骨頭碎裂的聲音都沒有。只有一種細微的、類似于紙張被揉皺的沙沙聲。
走廊里安靜得可怕。
蘇晚第一個走過去。她蹲下身,用解剖刀小心翼翼地挑起那張“紙片”的一角,將它翻了過來。
是一張X光片。
一張標準的醫用**正位X光片,黑色的底片上,兩排肋骨的白色影像清晰可見。心臟的位置有一團模糊的陰影,形狀不規則。而在X光片的右上角,通常標注患者信息的位置,用發光的藍色字體寫著一個名字:
陳默。
“這是他的名字。”蘇晚的聲音依然平靜,但握解剖刀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,“X光片顯示,左側**肋骨有陳舊性骨折痕跡,愈合時間大約在三年前。這不是剛才造成的傷害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葉秋蹲到她旁邊。
“我的意思是,這張X光片不是拍出來的,是‘提取’出來的。”蘇晚用刀尖指著那處骨折陰影,“這個傷口,是他活著的時候就存在的。這個地方……把他身體里曾經存在過的、關于傷害的痕跡,全部抽離出來,壓縮成了這張片子。”
趙鐵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:“所以他死了?”
“比死更徹底。”白鴉的聲音從角落傳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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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墨第一次正視那個蜷縮在角落里的女孩。
她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衛衣,帽檐壓得很低,幾乎遮住半張臉。懷里抱著一臺筆記本電腦,屏幕從中間裂開,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,還在微弱地閃著雪花。她的手指一直在鍵盤上敲擊,但那些按鍵顯然已經失靈了——每一次敲下去,屏幕上的雪花就閃爍一下,像是在回應她。
她沒有抬頭,但話是對著所有人說的:“死,意味著**存在。**存在,意味著信息存在。信息存在,意味著可以被讀取、被復現、被——重構。”她的語速很快,像是怕來不及說完,“但他被抽離了。不是死亡,是存在性抹除。從現在開始,沒有人會記得他。”
“荒謬。”趙鐵柱皺眉,“我現在就記得他。”
“你記得什么?”
“一個戴眼鏡的高中生,校服上別著一中的校徽——”
趙鐵柱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“校徽上的校名是什么?”白鴉終于抬起頭。
趙鐵柱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林墨試圖回憶。他也看到了那枚校徽,看到了“XX市第一中學”的字樣。但“XX”是什么?是北京?上海?還是——
空白。
就像有人用涂改液精準地覆蓋了那兩個字,只留下白色的輪廓。他知道那里曾經有過信息,但信息本身已經不存在了。
“他的存在正在從你們的記憶中消退。”白鴉把目光重新投向破碎的屏幕,“再過六個小時,你們會忘記他的臉。再過十二個小時,你們會忘記曾經有這么一個人。二十四個小時后,除了我,沒有人會記得他存在過。”
“為什么你能記住?”蘇晚問。
白鴉沒有回答。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,雪花屏的閃爍頻率突然加快了,像是某種摩爾斯電碼。
林墨盯著那些閃爍,在心里默默記錄:短—長—短—短,長—長—長,短—長—短—短。E?不對,是另一種編碼方式。
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白鴉的手指并沒有真正敲擊鍵盤。她只是在重復敲擊的動作,指尖距離按鍵始終保持著大約一厘米的距離。她不是在輸入,她是在——讀取。
讀取一臺屏幕已經碎裂的電腦。
“你剛才說,比死更徹底。”林墨走向她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白鴉終于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,對上林墨的眼睛。她的瞳孔顏色很淺,是那種接近透明的琥珀色,在白色走廊的光線下顯得幾乎不真實。
“因為我數過。”她說。
“數過什么?”
“所有可能的結果。”
她合上筆記本電腦,屏幕的雪花最后一次閃爍,然后徹底熄滅。走廊里陷入短暫的寂靜,只剩下地板下方代碼瀑布無聲流淌的光影。
然后,走廊盡頭亮起了一盞燈。
不是電燈,而是一塊發光的告示牌。木質邊框,玻璃面板,里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紙,上面的字是暗紅色的,像是用某種液體寫就,還在緩慢地向下流淌。
六個人不約而同地朝那塊告示牌走去。
走近了,林墨才看清那些字的具體內容。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用左手寫的,但每一筆的收尾處都有一個細微的向上勾——書寫者在笑。
巴別圖書館第一層準入測試
副本:午夜兒科醫院
唯一規則:遵守醫院規章**。
掛號開始時間:午夜0:00
掛號截止時間:凌晨3:00
警告:請不要讓護士姐姐生氣。
在告示牌的右下角,還有一行極小的字,小到幾乎要被血跡淹沒:
當前存活人數:6/7
“唯一規則。”葉秋把這句話重復了一遍,語氣像在法庭上質證,“告示上說唯一規則是遵守醫院規章**。但后面又有一條警告,說不要惹護士姐姐生氣。如果警告不是規則的一部分,為什么要寫上去?如果警告是規則,那‘唯一規則’這四個字就是謊言。”
“所以呢?”趙鐵柱握緊了工兵鏟。
“所以這個告示本身就是第一個陷阱。”葉秋推了推眼鏡,“它在教你把注意力放在‘遵守規章**’上,而真正的殺招藏在‘警告’里。這就像一份合同,把真正的限制性條款寫在附錄里,然后用正文的冗長條款轉移你的注意力。”
蘇晚一直在觀察告示牌的邊緣。她伸出手,沒有觸碰玻璃,而是用解剖刀的刀背在木質邊框上輕輕刮了一下。
一些細小的木屑落下來。
她拈起一撮木屑,放在掌心端詳,然后湊近聞了聞。
“松木。年輪密度很高,樹齡至少八十年以上。”她拍掉木屑,“但這塊木頭是新的。切口沒有氧化痕跡,油漆味也很新鮮。這塊告示牌——是剛剛才被制造出來的。”
“專門為我們制造的?”林墨問。
“不一定。可能是——”蘇晚停頓了一下,尋找準確的表述,“可能是這個空間感應到有人進入,然后自動生成的東西。就像免疫系統感應到病毒,然后產生抗體。”
“所以我們就是病毒。”白鴉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,她沒有走過來,而是站在原地,懷里的電腦屏幕不知什么時候又亮了起來,發出微弱的綠光,“我們是不屬于這個系統的東西。系統檢測到我們,然后生成了針對我們的規則。就像——”
“就像邏輯抗體。”林墨接上了她的話。
白鴉看了他一眼,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但她的眼神有了微妙的變化——從漠然變成了某種審視。
就在這時,告示牌上的字跡開始變化。
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像活了一樣,從紙張上浮起,在空中凝聚成六滴大小不一的血珠,然后同時炸開,變成六道細小的血流,以極快的速度射向六個人。
趙鐵柱本能地舉起工兵鏟格擋,但血流穿透了金屬,毫無阻礙地落在了每個人的左手手背上。
冰涼刺骨。
林墨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。一道藍色的光正在皮膚下游走,勾勒出幾行字:
掛號單
患者姓名:林墨
就診狀態:待診
患者年齡:???
判定方式:心理年齡測試
請前往注射室完成分診。
其余五個人的手背上也出現了相同格式的文字,只有姓名不同。
“心理年齡測試。”葉秋念出這幾個字的時候,眉頭皺了起來,“為什么要測試心理年齡?”
沒有人能回答他。
但所有人心里都浮現出了告示牌上的那行警告——
請不要讓護士姐姐生氣。
以及陳默變成的那張X光片上,那團心臟位置的模糊陰影。
走廊的燈光開始閃爍。不是電路接觸不良的那種閃爍,而是像心跳一樣,有節律地明滅。每一次亮起,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就靠近一些——不是門在移動,而是走廊本身在收縮。
門是白色的,和墻壁渾然一體,只有一圈極細的黑色門框標示出它的輪廓。門上沒有把手,只有一個圓形的窺視窗,玻璃后面透出慘白的燈光。
門框上方掛著一塊牌子,上面寫著三個字:
注射室。
牌子下面貼著一張打印紙,紙上的內容是手寫的,用的是那種護士專用的藍黑色圓珠筆,字跡潦草但有力:
今日分診護士:王姐
溫馨提示:
1. 叫到號的患者請在三分鐘內進入注射室。
2. 進入后請坐在鐵質治療椅上,雙手放在扶手上。
3. 測試過程中請勿閉眼。
4. 測試結束后,請根據屏幕提示前往相應區域。
祝您就診愉快 :)
那個笑臉表情畫得很用力,圓珠筆的筆尖幾乎戳破了紙張。
然后,注射室的門打開了。
不是被人推開的。門就那樣無聲地向內滑開,露出房間內部的景象——一把巨大的鐵制椅子占據了房間的正中央,扶手上連著無數細小的針管,每一根針**都流淌著不同顏色的液體,在慘白的燈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。椅子正對面的墻上嵌著一塊老舊的顯像管屏幕,屏幕上是雪花點,沙沙作響。
擴音器里傳來一陣電流噪音,然后是一個甜膩的女童聲,音調高得不太正常,像是被加速過的錄音帶:
“請1號病人——”
短暫的停頓。電流聲變得更加刺耳。
“林墨。”
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,林墨感覺到手背上的藍色文字劇烈地灼燒了一瞬。
“到注射室準備心理測試。”
電流聲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細碎的、類似于小動物啃咬骨頭的聲音。
然后那個女童聲又響起來,這一次,尾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:
“如果不通過——”
啃咬聲戛然而止。
“嘻嘻。”
“媽媽會很傷心的。”
注射室的燈光猛地全部熄滅,只剩下那把鐵椅子的輪廓,在顯像管屏幕的雪花映照下,像一個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大骷髏。
林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。
掛號單上的文字正在緩慢地變化,那行“患者年齡:???”的后面,多出了一行新的注釋,字跡極淡,像是用指甲刮出來的:
第一次測試不通過者,將自動轉為“供體”身份。
供體需按照醫院規定,無償捐獻器官。
趙鐵柱也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字。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注射室里那把布滿針管的椅子,然后把工兵鏟從右肩換到左肩,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腕。
“我先來。”他說。
“等等。”葉秋按住他的手臂,“告示上說的是‘1號病人林墨’。序號是固定的。”
“那又怎樣?”
“那意味著這個序號可能不是隨機分配的。”葉秋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,“為什么林墨是1號?是因為他第一個做出某種行為?還是因為他身上有某種特質觸發了這個系統?”
“你懷疑他?”蘇晚問。
“我懷疑一切。”葉秋說,“包括我自己手上的這張掛號單。”
林墨沒有參與爭論。他一直在盯著注射室里的那把鐵椅子。
準確地說,他盯著的是椅子扶手最末端的那根針管。那根針管是空的,里面沒有液體。但針尖的位置有一小塊深色的污漬,形狀不規則,邊緣呈現出一種他非常熟悉的弧度——
那是唇印。
有人曾經被那根針管扎過,并且在疼痛中咬住了針管。
咬得很用力。
用力到嘴唇的皮膚組織留在了金屬表面。
“我去。”
林墨的聲音不大,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“序號是我,那就我去。”他走向注射室,在經過白鴉身邊時停頓了一秒,“如果我沒出來——”
“你不會不出來。”白鴉打斷了他。
“你這么確定?”
白鴉沒有回答。她低下頭,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,破碎的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林墨看不懂的字符。但她敲擊鍵盤的手指比之前快了很多,像是在爭分奪秒地搜索什么。
林墨收回目光,跨過了注射室的門檻。
門在他身后無聲地滑上。
鐵椅子安靜地等待著他,十二條針管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顯像管屏幕上的雪花沙沙作響,像無數只蟲子在爬。
擴音器里又響起了那個女童聲:
“請坐。”
林墨坐了下去。
扶手上的金屬扣自動彈出,鎖住了他的手腕和腳踝。針管開始緩慢地移動,像十二條細小的蛇,探向他的手臂、頸部、太陽穴——
屏幕亮了起來。
畫面上出現了一只老鼠和一只貓。
《貓和老鼠》。
林墨認出了這一集。Tom貓在追Jerry,跑進了一間堆滿雜物的閣樓。然后一架鋼琴從樓梯上滑下來,砸在Tom身上,把它壓成了一張薄餅。Tom像紙一樣飄起來,又癟下去,發出滑稽的音效。
他開始看。
但他沒有看動畫片的劇情。
他在數鋼琴的琴鍵。
那架砸中Tom的鋼琴是一臺三角鋼琴,琴鍵在畫面中出現了三幀。三幀,總共不到零點二秒,但足夠一個奧數冠軍的大腦完成一次快速計數。
八十八個鍵。五十二個白鍵,三十六個黑鍵。
不對。
第二幀里,白鍵的數量變成了五十三個。
動畫師畫錯了。還是——
屏幕上的畫面定格了。
Tom被壓成薄餅的表情凝固在屏幕上,滑稽的配樂戛然而止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沒有任何感**彩的電子音:
“測試暫停。”
“受試者心率:72次/分鐘。”
“受試者瞳孔聚焦點:未落在劇情主線上。”
“受試者意識狀態:處于非情感邏輯運算模式。”
“結論:測試未完成。請重新測試。”
針管縮了回去。金屬扣彈開。
屏幕重新變成雪花,沙沙作響。
林墨從椅子上站起來。他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,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。他活動了一下被鎖過的手腕,轉身走向門口。
門開了。
門外,五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。
“過了?”趙鐵柱問。
“沒有。”林墨舉起左手,手背上的掛號單依然顯示“待診”,“但也沒死。”
他把注射室里發生的一切簡單說了一遍。說到“非情感邏輯運算模式”時,葉秋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也就是說,只要在測試期間保持一種純粹的邏輯狀態,不產生任何情感反應,就能規避判定。”葉秋用手指推了推眼鏡,“你用數學思考屏蔽了情感反應。這一招只有你能用。”
“不。”林墨說,“你也能用。”
“我?”
“你是律師。你在法庭上做最后陳述的時候,需要同時做到兩件事:向法官輸出邏輯,向陪審團輸出情感。你對這兩種思維模式的切換一定訓練過。”
葉秋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說,“那我試試。”
他走向注射室,步子很穩,像走進法庭一樣從容。
門再次關上。
這一次的等待比林墨那次更長。大約五分鐘后,門重新打開,葉秋走了出來。他的眼眶是紅的,臉上還殘留著淚痕,但嘴角帶著笑。
“過了。”他舉起左手。
手背上的掛號單發生了變化。“待診”兩個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綠色的印章圖案,圖案里寫著四個字:
分診通過
分區:兒科病房A區
床位:13床
“你怎么過的?”蘇晚問。
“我給自己編了一個故事。”葉秋擦掉眼角的淚痕,“一個關于**不及格、假裝肚子疼、被媽媽送到醫院**的故事。我從頭到尾相信了它。所以我看到Tom貓被砸扁的時候,笑了。不是因為我覺得好笑,而是因為那個故事里的小孩覺得好笑。我是替那個小孩笑的。”
“自我催眠。”蘇晚點了點頭,“你能控制到這種程度?”
“職業病。”葉秋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,“在法庭上,有時候你需要真心實意地相信一個你明知道是謊言的東西。否則,你的微表情會出賣你。”
“下一個我來。”
趙鐵柱把工兵鏟靠在墻邊,大步走進注射室。
門關上。
這一次的等待比前兩次都短。
不到兩分鐘,注射室里傳來一聲金屬變形的巨響,緊接著是趙鐵柱壓抑的悶哼。門猛地被從里面撞開,趙鐵柱踉蹌著退出來,背上插著三根斷裂的針管,鮮血沿著迷彩背心的紋路向下蔓延,在透明的地板上匯成一小灘。
他的左手手背上,掛號單變成了紅色。
紅色的文字只有一個詞:
供體
蘇晚第一個沖上去扶住他。她撕開趙鐵柱背后的背心布料,露出傷口——三根針管斷在了肌肉里,斷口處正在滲出一種淡**的液體,不是膿,是腦脊液。
“針管扎進脊椎了。”蘇晚的聲音依然平靜,但手上的動作極快,她從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卷縫合線,“別動,我先止血。”
“不用。”趙鐵柱咬著牙,反手握住背后的一根針管,猛地拔了出來。針管離體的瞬間帶出一蓬血霧,他悶哼一聲,但沒有停,又拔出了第二根、第三根。
三根帶血的針管被他扔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它抽了我的東西。”趙鐵柱喘著粗氣,額頭上全是冷汗,“那臺機器——它說我‘具備強烈的保護欲和共情能力,符合供體標準’,然后針管就直接扎進來了。我夾斷了三根才掙脫。”
“共情能力。”林墨重復著這個詞,“你是看到動畫片的時候,心疼那個被砸扁的貓了?”
“不是貓。”趙鐵柱閉上眼睛,“是貓追的那只老鼠。它跑的時候一直在看身后,那種眼神——像我在工地上帶過的那些年輕工人,第一次上高空,害怕,但不敢停。”
他苦笑了一聲。
“所以我就是輸在心疼了一只老鼠。”
蘇晚處理完趙鐵柱的傷口,站起身,看向注射室的門。現在輪到她了。
“需要我教你怎么催眠自己嗎?”葉秋問。
“不需要。”蘇晚脫下藍大褂,疊好放在地上,“我的職業不需要催眠。”
她走進注射室。門關上。
這一次的等待時間很長。長到林墨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出了事。
然后門開了。
蘇晚走出來,表情和進去時一模一樣。她舉起左手——
綠色的印章。
分診通過分區:兒科病房*區 床位:7床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葉秋問。
“我沒看動畫片。”蘇晚說,“我從頭到尾盯著屏幕右上角的一個壞點。那個壞點在閃爍,頻率是每分鐘四十七次,和Tom貓的心跳頻率同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那是心跳頻率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數了。”蘇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“我數壞點的閃爍次數,數了一千四百一十次。然后測試就結束了。屏幕上顯示的結論是——”
她停頓了一下。
“受試者意識狀態:處于非情感觀察模式。共情指數:0。符合‘非供體’標準。”
走廊里安靜了幾秒鐘。
葉秋輕輕吸了一口氣:“所以你的通關方式是——”
“我是個法醫。”蘇晚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,“我的工作就是站在死者面前,用刀切開他們,數他們的傷口,測量每一道傷口的長度、深度、角度,然后寫成報告。如果我在每一次解剖的時候都去共情,我早就瘋了。”
她看向趙鐵柱:“你的通關方式是共情太強。我的通關方式是共情為零。這個測試——它不是在篩選誰更聰明,它是在篩選誰‘更適合被取走器官’。”
趙鐵柱沉默了。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背后的傷口。
“接下來是誰?”葉秋看向剩下的兩個人。
白鴉抱著電腦,沒有動。
另一個是周雨濃。
小學語文老師。
她從進入這個空間開始就幾乎沒有說過話。她一直在觀察,在傾聽,在用手帕擦拭自己眼鏡上的霧氣。她的臉上始終保持著一種溫和的、帶著些許緊張的神情——那是小學老師在面對一群突然安靜下來的孩子時,本能的表情。
“我——”她開口了,聲音很輕,“我不確定我能通過。我不擅長數學,也不會催眠自己,我的職業讓我看到任何孩子——哪怕是動畫片里的老鼠——都會產生共情。”
“你可以試試不看。”林墨說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周雨濃搖了搖頭,“我從走進這個空間開始,就一直在看著每一個人。我看著那個變成X光片的孩子,我看著你們一個個走進那扇門,我看著你們手上的掛號單。我沒有辦法不去看。這是我的——”
她停頓了一下。
“這是我的病。”
走廊盡頭,告示牌上的血跡又亮了起來。那個甜膩的女童聲從擴音器里傳出:
“請5號病人,周雨濃,到注射室準備心理測試。”
“倒計時開始。”
“180秒。”
周雨濃深吸了一口氣,走向注射室。經過林墨身邊時,她停了一步。
“小林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,“如果我沒能出來——請幫我記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這個地方所有的怪談,都有‘起火點’。”她的目光掃過走廊盡頭那塊告示牌,“我是一個語文老師。我教了十五年書。任何一篇文章,都有一個中心思想。任何一個故事,都有一個起點。這間醫院——它也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為那個變成X光片的孩子。”周雨濃的聲音顫抖了一下,“他被抹除之前,我看清了他校徽上的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圣瑪麗。他來自圣瑪麗中學。”
圣瑪麗。
圣瑪麗兒科醫院。
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“名字是有意義的。”周雨濃握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,“這間醫院的名字,它的規則,它的護士,它的測試——所有這些,都源自某一個真實發生過的事件。找到那個事件,就找到了破局的鑰匙。”
她松開了手,掌心里有四個指甲印,正在滲出血珠。
“記住。”她說。
然后她走進了注射室。
門關上。
180秒。
179秒。
178秒。
走廊里的所有人都盯著那扇門。
注射室里很安靜。沒有金屬變形的巨響,沒有壓抑的悶哼,沒有任何不正常的聲音。
只有屏幕的沙沙聲,持續不斷。
120秒。
100秒。
80秒。
林墨的手心開始出汗。
60秒。
30秒。
10秒。
3秒。
2秒。
1秒。
門開了。
周雨濃走出來。
她的眼眶是紅的,但沒有淚痕。她的嘴角帶著一種奇怪的、既像笑又像哭的表情。她舉起左手——
紅色的。
供體
“我試了。”她輕聲說,“我真的試了。我盯著屏幕上的壞點,我數了,我數到了三百二十——然后那只老鼠被鋼琴砸中的時候,它發出了一聲很小很小的‘吱’。”
她的聲音哽住了。
“那一聲‘吱’,讓我想起了我班上的一個孩子。他叫小雨,先天性心臟病,每次體育課都只能坐在操場邊上看著別人跑。有一天他跟我說,老師,我也想跑,但我跑不動,我是不是永遠都跑不動了。我說不會的,等你長大了就會好的。他笑了。他笑起來的聲音——和那只老鼠被砸中時的叫聲一模一樣。”
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個紅色的詞。
“我輸了。”
走廊里沒有人說話。
然后擴音器又響了。這一次,那個女童聲不再甜膩,而是帶上了一種金屬質感的冷漠:
“今日分診結束。”
“已通過患者:葉秋、蘇晚、白鴉。”
“供體:趙鐵柱、周雨濃。”
“未完成測試者:林墨。”
“請所有患者和供體前往兒科病房。夜班護士將在22:00準時查房。”
“請林墨于明日凌晨0:00重新測試。”
“溫馨提示:連續兩次未通過測試者,將永久轉為‘供體’身份。”
走廊盡頭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熄滅,黑暗像潮水一樣涌來。當最后一盞燈熄滅時,注射室的門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新的走廊。
走廊兩側是病房的門,門上掛著銅質的號碼牌。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鐵銹混合的氣味,地板從透明變成了老舊的綠色**石,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兒科病房。
手背上的藍色文字又開始灼燒。林墨低頭看去,發現掛號單的下方出現了一行新的字跡,顏色是暗紅色的,像凝固的血:
夜班護士守則:
1. 22:00至次日6:00期間,請勿離開床位。
2. 若聽到查房腳步聲,請閉眼。
3. 若護士詢問“吃藥了嗎”,請回答“吃過了”。
4. 若護士未詢問,請勿主動說話。
5. 看到任何東西,請勿尖叫。
尖叫會吵醒其他孩子。
吵醒孩子的代價,是成為他們的玩具。
周雨濃看完這些文字,抬起頭,看向走廊深處那排緊閉的病房門。她的眼神不再是溫和的,而是帶上了一種林墨無法準確描述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絕望,而是一種近乎安詳的決絕。
“十點。”她輕聲說,“還有一個小時。”
她轉向林墨,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,用力握了一下。
“找出來。”她說,“那個‘起火點’。”
然后她走向了掛著“供體休息室”牌子的房間。
趙鐵柱站在原地,沉默了幾秒鐘,然后拎起靠在墻邊的工兵鏟,大步跟上了周雨濃。
“喂。”他喊了一聲。
周雨濃回頭。
“一個小時后查房。”趙鐵柱把工兵鏟扛上肩膀,背上的傷口還在滲血,但他咧嘴笑了一下,“我的床位正好在你隔壁。如果那個護士敢動你——我就用這把鏟子,看看她是不是和那面墻一樣,也會反震三倍。”
周雨濃愣了一秒,然后也笑了。那是她進入這個空間之后,第一個真正的笑容。
病房的門在他們身后關上。
走廊里只剩下林墨、葉秋、蘇晚和白鴉。
四個人,四張掛號單。兩個綠色印章,一個藍色待診,一個——白鴉從始至終沒有展示過她的手背。
“你呢?”林墨問她,“你怎么通過的測試?”
白鴉把電腦放在膝蓋上,屏幕上的雪花已經變成了某種有序的圖案——一圈一圈的同心圓,從中心向外擴散,像某種雷達掃描圖。
“我沒有被測試。”她說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沒有掛號單。”她翻過左手。
手背上是干凈的。什么都沒有。
“從進入這個空間開始,系統就沒有給我分配任何身份。”白鴉合上電腦,看向走廊盡頭那扇寫著“檔案室”的門,“因為我不是‘進入者’。我是上一次游戲——”
她停頓了一下。
“——留下的東西。”
走廊深處,不知道哪個病房里,傳來了一個孩子細微的哭聲。
然后是腳步聲。
不是人的腳步聲。是某種柔軟的、**的東西在地面上拖行的聲音,越來越近。
墻上的掛鐘指向了21:37。
距離查房,還有二十三分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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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章完)
小說簡介
金牌作家“白云鎮的甲賀彈正”的懸疑推理,《邏輯死局》作品已完結,主人公:林墨蘇晚,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:墜落 失重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是在腦海中解。IMO集訓營的宿舍熄燈已經兩個小時,他躺在鐵架床上鋪,盯著天花板上一條細長的裂縫,將那道裂縫想象成莫比烏斯環的某一段——如果沿著它走,會不會永遠回不到原點?。。,不是碎裂,是像被人按了刪除鍵一樣,從視野中憑空蒸發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純白,白到讓他條件反射地閉眼,視網膜上還殘留著那道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