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市井傳言紛紛起 當年舊事暗涌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柳樹坳就像被扔進了一顆燒紅的炸雷，從村口的老槐樹到街尾的茶棚，連田埂上歇腳的農戶，嘴里念叨的全是同一件事——破廟里的陳先生。，兩件事傳得沸沸揚揚。，沒討到半分便宜，灰溜溜縮回了孫家大院，連門都不敢出了；另一件是三更天有三個帶刀的刺客摸進破廟，愣是被一個瘸了腿的女人，連嚇帶逼地打發走了。，越傳越邪乎。，不然怎么瘸著一條腿，還能退了三個持刀的亡命徒？有人說她背后站著京城的大人物，不然怎么敢直呼刑部尚書的名諱，連縣太爺都要給她三分薄面？還有人壓著嗓子嘀咕，說這女人根本不是鄉下訟師，三年前從京城逃過來的，身上背著天大的案子。，幾張油膩的木桌旁，幾顆腦袋湊在一起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掩不住語氣里的興奮。“我跟你們說，真不是瞎編！我表哥在京城趕大車，親眼見過的！”說話的是鎮上雜貨鋪的伙計，拍著**，一臉神秘，“三年前，京城科舉，出了個前無古人的女狀元！姓陳，就叫陳守真！游街的時候騎在高頭大馬上，那叫一個風光，滿城的人都擠著看！拉倒吧！”旁邊一個農戶嗤笑一聲，“就破廟里那個瘸了腿的女人？還女狀元？你怕不是喝多了假酒！騙你干什么！”伙計急了，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我表哥說了，后來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一夜之間就翻了天！說是她查案子，查到了當朝**的頭上，被人反咬一口，定了個滿門抄斬的罪名！陳家上下幾十口，全死在了刑場上，就她一個活了下來，被人挑了右手的手筋，打斷了左腿，扔出了京城！”，跟著是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。“當啷”一聲磕在桌子上，半天沒回過神。，趙和手里的剃刀，猛地頓了一下。，話少得像個悶葫蘆，剃頭的手藝卻是鎮上最好的，手穩得像釘在半空，十幾年沒出過一次錯。可此刻，鋒利的剃刀在客人的下巴上，蹭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。“哎喲！”客人疼得一縮脖子，“趙師傅，你這咋回事啊？對不住。”趙和連忙收回手，拿起布巾替客人擦去血珠，聲音依舊平平的，聽不出情緒，“走神了。”
他嘴上賠著罪，眼角的余光，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村西頭破廟的方向。握著剃刀的手，指節一點點收緊，泛出了青白。
破廟里，和外面沸沸揚揚的喧囂截然不同。
只有墻角柴火燃燒的噼啪聲，和陶罐里米粥翻滾的咕嘟聲，安安靜靜的，像兩個世界。
陳守真靠在草堆上，臉色比昨夜好了些，只是依舊蒼白。肩上的傷口重新換了干凈的布條，是李巧云天不亮就去鎮上藥鋪，求著郎中抓的傷藥。
李巧云蹲在墻角，手里撥弄著柴火，眼睛卻時不時地往陳守真那邊瞟，欲言又止，像心里揣了只兔子，撓得慌。
“想問什么，就說。”
陳守真忽然開口，眼睛都沒睜，聲音淡得像吹過窗欞的風。
李巧云嚇了一跳，手里的柴火棍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臉瞬間紅了，訕訕地撿起來，支支吾吾道：“沒、沒什么……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想問，外面那些傳言，是不是真的。”陳守真替她把話說完，緩緩睜開了眼。
李巧云咬了咬嘴唇，憋了一早上的話，終于還是問出了口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叫：“陳先生，他們說的……您真的是……京城的女狀元？”
陳守真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下頭，看向自己垂在身側的右手。寬袖滑下來，露出了手腕上那道猙獰的疤痕，從掌心一直蜿蜒到小臂，像一條凍住的蛇，是三年前，被人用短刀，生生挑斷手筋時留下的。
那只曾經握過御賜狼毫、寫過驚天判詞的手，如今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，像一截枯死的樹枝。
“是真的。”
三個字，輕得像落在地上的柴火灰，卻炸得李巧云瞬間僵在了原地。
她想過無數種可能，想過陳守真會否認，會沉默，會冷著臉叫她別多管閑事。唯獨沒想過，她會這樣輕描淡寫地，承認了這個足以震動整個州府的秘密。
“那……那您……”李巧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想問的話太多，堵在喉嚨里，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。
陳守真抬起頭，看向她。
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里，此刻終于有了一絲裂痕。不是恨，不是痛，是沉了三年的、重得能壓垮人的往事，像沉在海底的巨石，終于露出了一角。
“我爹娘，死在我面前。”
她的聲音依舊很平，平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，可李巧云卻瞬間紅了眼眶。
“刑場的風是腥的，劊子手的刀落下來，我爹的頭滾到我腳邊，血沾了我的鞋邊，眼睛還睜著，看著我。”
“我娘綁在旁邊的柱子上，臨刑前，只喊了一句話。她說，守真，守好律法，守好本心。”
她的目光，再次落回了自己那只廢了的右手上。
“然后，我就被挑了右手的手筋，打斷了左腿的腿骨，扔到了京城外的亂葬崗。我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三夜，一路往南，爬來了這柳樹坳。”
李巧云手里的柴火，再次掉在了地上。
灶里的火苗竄出來，舔到了她的褲腳，她都沒察覺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啪嗒啪嗒地往下掉，砸在滾燙的青磚上，瞬間就蒸干了。
她終于明白了。
明白她為什么放著五十兩銀子不要，只收二錢的狀紙錢；明白她為什么專接別人不敢接的、贏不了的官司；明白她明明可以躲得遠遠的，卻偏偏要站出來，和孫富貴、和縣太爺、甚至和刑部尚書，硬碰硬。
她不是瘋了。
她是守著她娘臨死前的那句話，守著那點沒被世道碾碎的本心，在這黑得透不過氣的世道里，硬生生撐著一盞燈。
過了很久很久，李巧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，沙啞得不像樣子，帶著哭腔：“那……那個害了您全家的人……是誰？”
陳守真抬起頭，望向廟門外。
清晨的陽光穿過破了洞的窗欞，落在她的臉上，暖融融的，卻半點都沒照進她的眼睛里。
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，只有一片化不開的冰，和冰底下，燒了三年、從未熄滅的火。
“還活著。”
三個字，輕飄飄的，像風里的一片落葉，卻讓李巧云瞬間打了個寒噤。
她猛地想起了昨夜，陳守真站在月光里，問那三個刺客的那句話。
——“你們的主子是魏庸，還是孫家？”
魏庸。
當朝一品，刑部尚書。
管著全天下的刑獄，一句話，就能定人生死，翻云覆雨。
李巧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陳守真躲在這柳樹坳的破廟里三年，不是為了逃命，不是為了茍活。
她是在等。
等一個機會，等一個能把那個高高在上的仇人，從廟堂之上，拉下來的機會。
哪怕這條路，是刀山火海，是萬丈深淵，她也會拄著拐杖，一步一步，走下去。
陶罐里的米粥，咕嘟咕嘟地翻滾著，溢出了米香。
廟門外的喧囂，還在一陣一陣地傳進來。
可破廟里，卻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。
陳守真靠在土墻上，望著京城的方向，左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身邊的棗木拐杖。
杖頭的暗扣，被她的拇指，輕輕摩挲著。
三年前的賬，該算了。